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杯中微澜 第二天傍晚 ...
-
第二天傍晚,慈善晚宴设在曜川旗下的一座旧剧院里。
出门前,夏予宁背对着他站在镜子前,礼裙背后的拉链只拉到腰上。“老公,帮我一下。”
周知行捏住那枚小小的拉链头,视线落在她肩背之间,半天没动。
“卡住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拉?”她把长发拢到一侧,露出后颈,“别夹到头发。”
拉链终于向上。他的指节擦过她的皮肤,立刻收了回来。夏予宁从镜子里看他:“你今天像第一次帮我拉。”
“这件裙子……比较难。”
“拉链是一条直线。”她转过身,故意凑近看了看,“耳朵怎么红了?”
“车里热。”
“我们还没上车。”
周知行下车前,程屿把宾客名单最后翻了一遍。“秦氏的秦曼会坐在主桌右侧,今晚的儿童艺术基金由她发起。曜川和秦氏正在谈联合品牌,您之前与她单独见过一次,不过现场有完整团队。”
“单独见过,现场又有团队?”
“媒体习惯省略后半句。”程屿语气很平,“太太知道那次会面,也参加了后半场晚餐。”
周知行松了半口气,又觉得自己松得太早。“她三次公开说欣赏我,具体怎么说的?”
“第一次是行业论坛,第二次是杂志采访,第三次是秦氏周年酒会。原话都偏向职业评价,但报道标题写得比较暧昧。”
“我以前怎么处理?”
“没有单独回应。”
“那今晚如果她再说呢?”
程屿看了他一眼。“周总,您通常不需要准备话术。”
“今天准备一下。”
“明白。”程屿又补了一句,“我建议只说事实,不解释情绪。合作是合作,私人时间是私人时间。”
周知行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车门打开,外面的快门声“咔嚓、咔嚓”连成一片。夏予宁站在红毯旁等他,黑色礼裙线条简洁,耳边正是她前两天亲手改过的银色月牙。
“老公。”她挽住他的手臂,低声问,“你怎么在车里坐那么久?临时背晚宴座位表?”
“差不多。”
“那你记住我坐哪儿了吗?”
“我旁边。”
“嗯,这题答得快。”她笑着向镜头侧了侧身,“等会儿别一直绷着,今天是慈善晚宴,不是并购谈判。”
两人进场后,先与基金会负责人聊了几句。周知行尽量不抢话,只问项目今年准备覆盖多少所学校、艺术课程由谁长期负责。夏予宁听到具体内容,也自然加入讨论,谈起自己艺术中心能提供的教师培训。
负责人有些为难地说:“长期教师最缺,短期捐画材倒不难。周总之前提过,要让企业员工轮流去上课……这个方案还继续吗?”
周知行完全不知道自己提过,只能先问:“员工真的会教吗?”
“所以还没敢定。”
“那就别为了显得参与,硬把不会的人送进教室。”他看向夏予宁,“如果让艺术中心先做培训和筛选,你觉得行吗?”
夏予宁只说:“可以讨论,但别把公益课变成曜川团建。老师得对孩子负责,不是去拍合照。”
“嗯,那就按这个前提谈。”周知行转回负责人,“你们先列真实缺口,不用迎合我以前说过的话。”
负责人点头离开,夏予宁才小声问:“老公,你今天很喜欢推翻以前的自己啊。”
“以前的也不一定都对。”
“这句话倒挺新鲜。”她挽紧他的手臂,“继续保持。”
他刚觉得自己找到一点晚宴节奏,身侧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周总今天的话,比去年多啊。”
秦曼端着两杯香槟走来,红色礼服在灯下很醒目。她先向夏予宁点头,才把其中一杯递向周知行。“好久不见。上次谈到凌晨,您一句结束语都没给我,今晚总不能还这么不给面子吧?”
周知行没有接酒。
他还没分清那句话是玩笑、试探,还是故意说给夏予宁听。秦曼已经近了一点,香水味压过来,他往后退了半步。
旁边两名宾客看见这一幕,交换了一下眼神。
秦曼倒不尴尬,只挑眉问:“怎么,周总连酒都不接了?”
夏予宁从侍者托盘上拿了一杯气泡水,顺手递给丈夫。“他今晚不喝。前两天空腹喝咖啡,胃不太舒服。”
“周太太管得真细。”秦曼笑着碰了碰她的杯沿,“那我敬你也一样。毕竟儿童艺术基金能不能和曜川长期合作,还要靠你们夫妻一起点头。”
“基金是基金,合作由团队评估。”夏予宁语气很松,“至于我老公的胃,嗯……这个确实归我多管一点。秦小姐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秦曼看向周知行,“我只是有点意外。上次我们单独谈到凌晨,他可没说自己不能喝。”
周知行听见“单独”两个字,终于接上话:“那次有法务、品牌和财务,一共九个人。”
秦曼唇角一顿。“我说的是最后二十分钟。”
“最后二十分钟,程屿和你们副总也在。”
“周总记得倒清楚。”
“这种事应该说清楚。”周知行手里握着夏予宁递来的气泡水,声音不高,却没有再躲,“合作可以谈,别让公事听起来像别的。”
附近的人没有明着围观,话声却明显低了些。秦曼沉默一瞬,忽然笑了。“行,是我用词不严谨。周太太,你老公还是这么难逗。”
夏予宁也笑。“他不是难逗,他是怕别人误会以后,还得回家跟我解释。挺麻烦的。”
“你真不介意?”秦曼问。
“介意什么?”
“他这种位置,这种条件,身边总会有人欣赏。换成别人,可能早就先把行程查一遍了。”
夏予宁端着杯子想了想,像是真在回答一个普通问题。“我知道啊。有人欣赏他,又不等于他就要回应。再说,他每天回家第一眼看谁,我自己看得见,为什么要靠查行程确认?”
周知行侧过脸,正好撞上她的目光。她没有在表演大度,也没有等他立刻说一句情话来撑场,只是非常自然地相信,他会站在这段婚姻该站的位置。
秦曼看了两人几秒,把香槟换到另一只手。“难怪外面都说,你们这段婚姻让人没处下手。”
“你想下手?”夏予宁笑着反问。
“我只是欣赏优秀的人。”
“那就欣赏呗。”她语气里仍带着笑,话却没有留缝,“不过优秀的人已经结婚了,这部分也得一起欣赏,对吧?”
秦曼被她堵得安静一秒,随即失笑。“周太太,你比采访里锋利多了。”
“采访里时间短,没聊到这里。”
周知行原本准备的七八句拒绝话术一半没用上。他以为夏予宁会把话说到这里,没想到秦曼又转向他:“那周总呢?你一直让太太替你回答,不觉得不公平?”
“她没有替我回答。她相信我,是她的选择;我不让她因为这种事难堪,是我的责任。”
“所以?”
“所以,秦小姐,工作上的话,团队随时可以约。私人时间……”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手臂稍微往里收,把夏予宁带近一点,“只留给我太太。”
秦曼没有继续笑。
她端起杯子,轻轻碰了碰周知行的气泡水。“好。我听懂了。那下周的联合品牌会,我让团队按正式流程约。”
“可以。”
“不过今晚基金拍卖,你们总不能也只顾着彼此吧?”她把话题转回项目,神色恢复得很快,“夏老师,儿童画作的展示部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夏予宁没有得理不饶人,顺势和她聊起展陈。三个人站在一起继续谈工作,周围那些等着看热闹的视线渐渐散开。秦曼并不蠢,也没有因为一句拒绝当场失态;她只是在确认边界以后,把那份胜负心暂时收了回去。
等她离开去招呼基金会的人,夏予宁才凑近丈夫,小声问:“你刚才退那半步,是故意的,还是吓到了?”
“我为什么会吓到?”
“她突然靠那么近呀。”
周知行想说当然是故意保持距离,可话到嘴边,他又不愿意每次都给一个完美答案。“有一点……没准备好。”
“啊?”夏予宁忍着笑,“你以前参加多少次晚宴了,还会被人敬杯酒吓到?”
“不是酒。”
“那是什么?”
“她说话的时候,像在等我选一个会让你不舒服的回答。”
夏予宁脸上的笑慢慢软下来。“那你选得挺好。”
“真的?”
“嗯。就是‘私人时间只留给太太’有点像公关稿。”
周知行看了她一眼:“不好?”
“也不是。”她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回家再说一遍,别带‘私人时间’四个字,可能会更好听。”
两人还没来得及继续,台上的主持人忽然敲了敲话筒。“咚、咚。各位来宾,今晚我们有一位很特别的客人。周知行先生长期支持儿童艺术教育,也是出了名最擅长脱稿分享的人——周总,不知道能不能临时请您上台,跟大家讲几句?”
掌声“哗”地响起来。
夏予宁先看向丈夫,眉眼里带着一点等着看他反应的笑。“最擅长脱稿?”
周知行握着杯子的手指慢慢收紧。
刚刚那场拒绝至少还有事实可以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