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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夏•不能让你出了力还搭趟油钱。 皮卡在路上 ...

  •   皮卡在路上走了能有半个多钟头,随后变道进了沙土路,朝着一片广袤无际的稻田地和一望无垠的农作物驶去。
      前面一段路不好走。游旦里握紧方向盘,扭头瞥了一眼副驾,金禧已经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他猛不丁想起自己也忘了问金禧怎么去的穆家沟。坐城乡客运的话,能把人晃荡个好歹出来。
      金禧的确是搭小客过去的。一路上倒没说多晃荡,主要是车上那股柴油味儿把她熏够呛,直到饭前,她胃里还一直往上泛酸水。
      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颠簸了一会儿后停在一座桥洞边。
      熄了火,游旦里看了眼打着轻鼾的金禧,轻手轻脚地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他从后车斗里取出一个红色塑料桶,随后走向河边,顺着堤岸一侧滑下斜坡。
      午后时光缓缓流逝,太阳渐落,斜晖铺洒在河床上。河水泛着细碎的光,像平地上撒了层玻璃碴子。
      金禧被折射进挡风玻璃的光,晃醒了。她眯着眼睛,醒了醒神儿,随后把车窗摇到底,望向窗外。
      远处起伏不平的小山,连绵伸展。路边旱田里的成片玉米开始拔节抽叶,轻风吹奏,哗哗作响。
      游旦里站在河套口,摸索了一会儿,不知从哪拽上来一张口径半米多宽的渔网。
      河水只有几米宽,流水经过沟渠的水泥洞口,发出潺潺的声音。他双臂张开,擎着网过了过筛,随后又把网下回了河套口。
      望着不远处的身影,金禧庆幸,刚才没把那些蕴蓄在嘴边的疑问说出口。
      或许每个人都会在人生的不同阶段遇到特定的困境,与其让他回望,不如就好好过好当下吧。
      游旦里拎着水桶上了岸,在他身后,水流不急不缓地绕着桥桩打转,涌流向前。

      回到县里,游旦里先是驱车去了纺织厂后身的仓库,把防潮垫板送过去。
      金禧就近找了辆推车,游旦里前后搬了几趟,帮她把板子堆叠好后,俩人才一起折回了家。
      路上,金禧让他途经加油站时停一下,“我给你加点油。”
      “给我加什么油?”游旦里故意装傻。
      金禧白了他一眼,“给你车加油。”
      “这么外道干什么?”游旦里觉得她心思有点重,“不跑你这趟儿,车还不烧油了?”
      金禧执拗劲儿上来,“一是一,二是二。不能让你出了力还搭趟油钱。”
      或许是职业性质使然,金禧早就习惯了靠一些物质条件去置换利益,出门在外求人办事儿,说白了,都是缔约关系,两得其便。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可丁可卯地计较,那样多累啊。”游旦里有点不是心思,“再说了,别人和我能一样吗?”
      这句话稍有歧义,金禧一时没琢磨明白他啥意思。她瞄了眼游旦里,正准备问他怎么个不一样法,皮卡突然猛地一阵急刹。
      金禧惯性地往前耸了一下,跟着又被安全带给弹了回来。冷不丁被这么一晃 ,胃里一阵难受。她揉了揉胸腔,气急败坏地说:“干什么呀!”
      游旦里看向她的方向,咕哝了一句,“保儿?”
      金禧一脸懵,“你……叫我什么?”
      游旦里定睛瞄向副驾的后视镜,随后将皮卡减速靠边。朝车窗外探出头,冲着车后方高喊了一声,“中保!”
      鬓角有滴汗岌岌可危地要掉不掉,特别痒痒,金禧抬手擦掉汗珠,歪头瞅了眼后视镜。

      只见一个半大孩子正亦步亦趋地拎着个塑料白桶,沿着马路朝这边走。两条细小的胳膊随着白桶的摇摆在宽大的T恤里晃荡着,看着很是吃力。
      男孩咧嘴朝游旦里笑笑,大叫道:“老叔!”
      游旦里推门下车,大步走过去,接过男孩手里的油壶。几滴豆油从用塑料袋和皮筋扎着的瓶口滴下来,落在地面上。他抬手揉了揉孩子的头,“你先上车,”随后交代他,“坐后边啊。”
      金禧回过身,趁着男孩拉开车门上车的空当,打量了他几眼。
      男孩约莫能有十来岁,脑袋顶上半长不短的头发,支棱八翘。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淌到黑黝黝的脖颈上。
      金禧记得他,前两天在小老妈店里买腐乳的那个——半价小孩。
      男孩见副驾上还有个人,黑乎乎的大眼珠眨巴半天,脸上带着一副好奇又怯懦的表情。
      俩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了半天。
      直到游旦里把油桶放进车后斗,回车里扣上安全带。他一边起车一边对后座上的孩子说:“中保,叫人了吗?”
      小男孩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儿,瞅瞅游旦里,又怯生生瞄了一眼金禧,喊了声儿:“老婶儿。”
      游旦里手一抖,方向盘打了下滑,车好悬没拐沟里。

      从游旦里那儿,金禧得知男孩名叫杨中保,是前院六奶奶家的小孙子,5岁那年父母双亡,目前在英集小学念四年级。
      据游旦里说,前些年的一个隆冬,中保父母开三轮车去下面的村子里卖年货,不想路上出了严重车祸。
      原本的四口之家,如今只剩下这一老一小。
      说这话时,游旦里正在收拾柜子里那几瓶开了封的白酒。
      “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注定了,就必须得去承受一些没有意义的痛苦。”他拿着一块干擦布,擦拭着瓶身不存在的浮灰。“我有时候会想,人要怎么说服自己,去接受这些突如其来的意外呢?”
      他像是在问金禧,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金禧不懂游旦里怎么突然这么感性。她没经历过亲人离世,也体会不到那种难过,一时半会儿说不出什么宽慰人的大道理。
      “呃——怎么说呢,有些事儿过不去就过不去吧。”半晌儿,金禧缓缓开口,“如果不幸注定要发生,那想不通……也没办法。”
      游旦里转过身,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不管怎么说,日子都得过吧。该痛苦,痛苦。该流泪,流泪。然后带着这种遗憾,继续生活。”

      转天吃过中饭,金禧拎着电脑往街里走,下午穆家沟儿有人来送货,她得去仓库盯着点。
      刚路过坡下的拐角,一辆电瓶车贴她身过去,擦身而过的瞬间,电瓶车后备厢里颠下来一个巴掌大纸盒。
      金禧急忙喊人:“诶……诶,你东西掉了。”
      听见动静,电瓶车上的中年女人赶紧停了车,支起脚蹬子。
      金禧俯身捡起地上的盒子,小跑两步追了上去。
      女人接过金禧手里的红参营养液,喜眉笑眼地道谢。说话时,她的鼻翼一张一合,一对宽硕的鼻孔对开着,颇有喜感。
      电瓶车随后扬长而去,金禧望着车轮碾起的一小圈尘土。眯着眼睛琢磨,这玩意儿她也应该搞一个。
      到了老吕店里。不大一会儿,门口来了辆货车。车上下来个人,问金禧穆家沟儿的货卸哪儿?
      金禧嘴一秃噜:“卸电瓶车上。”
      “啥玩意儿?”一个司机模样的男人扯着脖子朝她喊。
      金禧立马回过神儿,“哦哦……卸纺织厂后边的仓库,二区靠里那个。”她光顾着网上搜电瓶车了。
      小韩帮金禧喊了两个熟悉的零活工,几个人跟着货车一起去了仓库。
      趁着工人卸货的空儿,金禧走到厂区路口的小超市,买了一兜矿泉水。
      回来路上,金禧发现厂门口大门垛底下,坐了个老头。老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绿色环保袋,怕人抢似的,嘴里含含糊糊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刚开始她还以为是拾荒的,仔细一瞅又不太像,老头衣服还算板正。金禧怕待会儿来辆车,一个鬼探头再轧着他,好心过去劝,“大爷,坐这多热呀,你上那阴凉地方多好。”
      站近了,这才听清楚老头嘴里咕哝什么,“开发房地产,搁地上不行了,满员了,你得往下挖……”
      虽然已经过了中午最热的时候,但老头嘴唇还是干得爆了皮。
      金禧从塑料袋里掏了瓶水递给他,随意地接话,“地下跟谁开发啊?阎王爷啊!”
      老头拧开矿泉水润了润嘴唇,也不瞅她,继续神神叨叨自言自语,“要不就上天,不过你得搁第二层天开发?再往上不行,上帝该不干了……”
      金禧立马反应过来这是精神不太好,转身准备走。不想老头突然拽住她胳膊,搭起了话,“往上瞅,瞅着没?”
      金禧下意识想挣脱,但没挣开,只能假意仰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啥玩意儿就第二层,“搁哪呢?”
      “肉眼你肯定看不见,你得开天眼,那鸟和云彩你看见没?”
      “嗯,瞅着了。”金禧捋着他的话头说。
      “那是第一层,你开了天眼,就能瞅着日,月,众星。诸天苍穹所在地方就是第二层天。三层上帝搁那住着呢,你得守规矩,不能越界。”
      一阵风吹过,吸走了金禧额头上的汗。她安抚老头,“懂了!放心吧大爷,我也跨不上去。那就往下开发吧,下边不越界。”
      老人突然直直地看向她,“闺女,我看你心善,要不我帮你算一卦……”
      金禧不想听他瞎咧咧。胳膊往后一扯,终于挣脱开,逃命似的跑回了仓库。

      傍天黑儿,游旦里把车停进院里,拎了兜油桃从门外进来。
      白天一个熟人家里盖房,他去帮着上梁。回来路上恰好碰上父亲的旧相识梁师傅,索性跟着去他那坐了会儿。
      饭桌上,菜罩里扣了几盘家常菜。
      游旦里掀起菜罩:西红柿炒蛋,排骨炖豆角,辣椒炒干豆腐 ,黄瓜拌猪耳朵。
      游旦里捏了捏耳垂,内心有些异样。他得有多久没体会过这种,到家就有饭吃的日子了?
      听见动静,金禧在屋里大声喊了句:“饭你自己盛。”她说,“我吃过了,盛你自己的就行。”
      游旦里净了手,到厨房盛了碗米饭,端着来到饭桌前。
      不大一会儿,金禧笑眯眯从卧室出来,背个手,走到饭桌边。“好吃吗?”她笑眯眯盯着游旦里,“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这架势,一看就知道还有后话,游旦里不太确定地点下头。“还行,挺是味儿。”
      “什么还行,有得吃就不错了,”金禧卷着凳子坐下,白了他一眼,“真难伺候。”
      “说吧,想让我干什么?”游旦里扒拉口饭,大口嚼着。其实他中午席上没少吃,这阵儿说不上多饿。但金禧整桌子菜,拐弯抹角的,肯定是想让他帮点忙。
      “你这人怎么这样,对你好点都不行。”金禧打起了马虎眼。
      “是你自己说的,利益置换,各取所需。”
      “什么跟什么呀!”
      “不说?”游旦里掀了掀眼皮,“那我不吃了。”
      金禧脱口而出,“你抽空帮我搭估个电瓶车呗!二手的就行。”
      “这算什么事儿,”游旦里乜她一眼,“下次你就直接说,‘游旦里!给我整个电瓶车。’你得这样。”他粗声粗气,企图教会金禧学会——怎么使唤他。
      金禧扑哧一声笑出来,连带着看游旦里下巴颏上的青色胡茬都可爱了几分。她顺势把背在身后的东西递过去,“喏,给你买了个剃须刀。”
      游旦里直愣愣地盯着桌子上电动刮胡刀,眨眨眼睛,“什么意思?无缘无故,你买它干什么?”
      金禧眼角仍带着点笑,“前两天我看你那个刮胡刀太旧了,就给扔了。”
      游旦里纳闷儿,他的剃须刀早上还在卧室里充电呢,“你扔什么了?”
      “就镜柜里那个……破得不像样的。”
      “什么?”游旦里擎着饭碗的手一顿,声音忍不住拔高,“你扔哪了?”
      “扔外面垃圾箱了。”眼见游旦里放下碗起身要去翻,金禧连忙说,“好几天了,早收走了。”
      游旦里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后怅然若失地坐回椅子上。好一会儿,他咽下嘴里的饭菜,缓缓开口:“以后家里的东西……你问问我,别随便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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