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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夏•阉了吧!阉了可以治头秃。 至于吗?一 ...

  •   至于吗?一个破刮胡刀。
      金禧耷拉着眼皮,赌气似的说:“我给你买东西,又给你做饭。这么热的天,整点饭可费劲了,”为了表现出自己的辛苦,她把胳膊上的一片暗青色印迹递送到游旦里眼前,“看见没?蒸汽呲的!给我疼坏了。”
      游旦里瞥了眼她胳膊上的青印子,没作声儿。
      金禧扭头开始歇哩,“不都说十指连心吗?那胳膊不得连着肝啊!我到现在都觉得肝颤。”
      第一次听说蒸汽还能呲出内伤。
      游旦里斜眼看她胡诌八扯,“你少来讹我,自己出去招猫逗狗,被猫挠了吧!”
      金禧也不反驳,继续表演。她委屈地给自己呼呼,“瘪犊子玩意儿,就会拣好听的说,”她不停嘟囔,“其实一点心都没长。”
      或许是金禧的表情太过真实,游旦里局促地看向她,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金禧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你不知好歹。

      转眼进了七月中,入伏没多久,炎热的阳光日复一日地炙烤着万物。
      金禧一大早回公司开了个例会。回来后她整个人瘫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苦着一张脸,期盼着能来点过堂风。
      可惜几个小时过去了,院里晾衣绳上的衣服像被施了定身咒,纹丝不动。
      游旦里扯了条水管顺着洼垄给菜地浇水,偶尔有冒头的蚯蚓扭动着钻出来,他会抬脚重新碾进土里。
      浇完水,游旦里就着水管冲了冲汗淋淋的额头和沾了灰的脚面。随后抽了条挂在晾衣绳上的毛巾擦了擦脸。
      屋里沙发上,金禧歪头睡着了。哈喇子顺着没闭拢的嘴角垂涎而下,洇湿了短袖的圆领。
      游旦里进卧室找了条盖毯。回到沙发边儿,抖开,整个搭在金禧身上。
      金禧本能地把毯子往身上一裹紧,只露了个脑袋。
      游旦里盯着她额头上细小的绒毛看了会儿,记忆突然闪回到十几年前,金禧她妈拿着鞋底,满院子抽她的那个夏天。
      游旦里还记得,那天自己是去老王家还钱的。
      一早赶集的时候,他奶看中了一双鞋,钱没带够,赶巧儿金禧她妈也在鞋摊上,就替他奶垫付了鞋钱。
      游旦里刚走到金禧家大门口,就看见她被罚站在院子中间。
      那天金禧扎着个马尾辫,刘海被电夹板压得直直的,耳朵上边别了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发夹。
      大太阳底下,一张脸晒得像熟透的洋柿子。
      金禧和他家住东西两头,离得稍远,两人只是偶尔在道上碰见过,没说过话。她一小脸胖乎乎的,嘴又甜,逢人就叫爷爷奶奶,大爷大娘。很会看大人眼色。
      金禧她妈当时正抱着她弟弟坐在房檐下的马扎上,嘴里嘟嘟囔囔些什么。她继父原本准备过去拉她,结果金禧倔得像个牛犊子,一耸肩,让他闪了个空。
      金玉瑛扭头把她弟弟放回炕上,随手抄起一旁的笤帚满院子撵她,边撵边骂。
      金禧绕着院子跑了几圈,预备往大门外蹽,不想唯一的出口竟被站在门口的游旦里给堵死了。
      一眨眼的工夫,金禧就被她妈揪住了后脖子,拎回了房檐底,连抽了好几下。
      游旦里把钱递还给金玉瑛,一边道谢,一边往旁边瞟,他假意看向院墙底下的酱缸,实则用余光瞄向金禧。
      金禧被她妈揍了还很不服气。怨念地瞪着他,噘个嘴看过来的那一刻,像是在跟他撒娇。
      直到现在,游旦里仍旧清晰地记得,这个小姑娘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瞅什么瞅!再瞅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当然他也没忘记,金禧硬气了没两秒,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又挨了她妈一巴掌。
      想到这儿,游旦里兀自笑出来。揪起毯子的一角擦了擦她下巴颏上的口水。
      金禧迷迷糊糊地抬手,挥了挥,随后蒙上了头,整个人蜷缩得像一只蚕蛹。
      微风在燥热的夏日里停滞着,架子上的黄瓜秧被明亮的阳光照得莹绿。
      游旦里搬来长条椅,坐在房檐下的阴凉地儿,独自望了会儿天。一架喷气飞机缓缓掠过,在湛蓝的天空中,勾勒出了一道完美的尾迹云。
      游旦里聆听着身后金禧轻柔的呼吸声,整个人的心绪伴随着片刻欢愉,逐渐变得平静,开阔,丰盈。

      只可惜,这种微妙的宁静很快就被大门口的一串口哨声给打破了。
      游旦里循声抬头,一个上身花短袖,下身大裤衩的男人摇头晃脑地进了院。晃悠的那两步,跟吃了耗子药似的。
      男人脚上穿了一双老北京布鞋,也不提跟儿,踩着后帮儿,啪嗒啪嗒打在水泥地上。他人还未走近,扯着嗓子开始嚷嚷:“这天儿,真他妈热!”
      游旦里没吱声儿。往条凳的一边挪了挪,给他让了个位。
      李杰上前两步,挨着游旦里坐下,搂起一只脚搭在大腿上,脚上的布鞋啪的一声儿,翻面掉在了地上。
      “这一大早上给我累够呛,刚到我爷那儿,屁股都没沾凳呢,就给我指使过来了。”说话间他用下巴点点隔壁的院子,压低声音道,“我刚去老佟家送药,佟老板跟我爷那儿又新订了个护理床。”
      游旦里上次在路上碰到敬叔,听他说起旧的那个护理床应该是升降不太好。他斟酌着开口,“是要换一个,如果翻身不及时,转头就得起褥疮,可大可小。”
      李杰咂咂嘴,“该说不说,佟老板这人挺仁义,每天吭哧憋肚开车挣那俩钱,又要还饥荒,又要照顾一个瘫巴。”他从兜里掏出一盒云烟,挤眉弄眼笑说,“从我爷那顺来的。”
      李杰撕开透明封口,弹出一根递给游旦里,“年前老头给人搞了个副汤药,据说那男的少精,结婚都好几年了要不上孩子。就这么回去喝了一段时间。上两天这男的过来给我爷拎来不少东西。说是去医院检查,媳妇怀了一对双儿。”
      李杰他爷在县里开了间诊所,虽说沿川县大小医院卫生所有好多家,但找他爷看病的人却不少,因为他爷懂的偏方多。
      游旦里把烟衔在嘴里,闷头听着。
      李杰话锋一转,想起件事儿,随口问:“上次喝酒你怎么还提前走了呢?”他就撒个尿的工夫,回来一瞅人没了。
      游旦里回头瞄了一眼沙发,小声说了句:“有点事儿。”
      “也是,店里那几个□□崽子是招人烦,喝点逼尿烧酒就嘚吧嘚吧……”李杰把箍在身上的短袖向上卷了两圈儿,露出一截肚皮。“下午有空不?到我店里帮调个漆?”
      李杰在二道街开了家汽车修理店,刚好游旦里以前是做汽车外饰的,对车懂一点,帮他调过几次进口车漆。
      “小路没在?”游旦里问。
      李杰直言:“路这人吧,你要说喷漆,手艺还行,调漆他不如你。”
      游旦里会意:“行,待会儿我过去。”
      招呼打完,李杰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回了。“我得回家睡一觉儿,我儿子这两天起荨麻疹,半眼不瞅他,就咔咔挠,这晚上净盯他了。”他揪了揪发顶,给游旦里展示手里的几根碎发,“你瞅这头发掉的,照这么下去,我迟早得谢顶。”
      游旦里笑说:“找舅爷给你煎副汤药。”
      “我问过我爷,说没得治。”
      话音刚落,身后的屋里传来沉闷的一声:“阉了吧!阉了可以治头秃。”
      暑气在空气里凝固一秒后,继续蒸腾着。
      李杰张张嘴,用口型问游旦里:“谁啊?”

      这一觉睡得有点长,金禧起来后直觉口干舌燥,浑身乏力。
      她起身去厨房喝了杯温吞水。隐约回想起,睡得正香那会儿,游旦里在自己耳边说什么……去跳棋。
      “一天天没个正事儿,大晌午头子,跳什么棋呢!”金禧自顾自念叨了一句。
      温水不解渴,她想吃个冰棍,谁知冰箱里一支都没剩下。金禧索性踩着拖鞋去了小卖店。
      卖店门口,一只棕黄色的田园犬悠闲地横躺在台阶上,尾巴有节奏地拍打着地面,荡起一圈尘土。
      小老妈交代正在理货的胖丫头:“梦啊,待会儿给狗拴后院去。”
      金禧从冰柜里拿了根碎冰冰,卷了条凳子坐风扇前吹风。
      小老妈指着一根烧了丝的灯管,让她待会儿回去跟游旦里说一声,得空来帮她换一下。
      “他没在家。”金禧含着碎碎冰,一点点吸。“跟人跳棋去了。”
      “跳什么?”小老妈没听明白。
      金禧把棒冰咬嘴里,抬起一根手指头当作棋子往前一蹦一蹦的,“跳——棋。”
      小老妈眯缝着眼睛寻思了一会儿,随后嘎嘎乐出了声儿,“你这孩子,岁数又不大,怎么耳朵还不好使了呢。”就跟有人挠她痒痒似的,小老妈笑个不停。“那是调漆。”
      从小店出来后,金禧晃荡着往坡上走,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百度什么是调漆。
      坡道两旁的草丛里,横七竖八地丢弃着一些废弃水泥管,估计放了有些年头,有些已经裸露出锈迹斑斑的钢筋。
      金禧盯着手机进了院,正准备推门进屋,忽然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她猛一转头,发现中保像只小耗子似的蹲在墙角。

      “你蹲这儿干嘛?”
      中保抠着手指头起身,问她:“我老叔呢?”
      “他出去了。”金禧留意到中保肩膀上的蓝书包,疑惑地问他,“这不上不下的点儿,你怎么跑回来了?”
      中保低着头,小声说:“老师把我撵回来了。”书包的肩带用密实的黑色线脚缝合过。许是书装得太多,他瘦小的上半身直往后坠。
      金禧好奇:“拥乎啥呀?”
      中保抿抿嘴,说起事情原委。他们学校组织学生去十几公里外的植物园,说什么游学。
      门票和车费加一起要交一百块钱。中保这孩子主意大,回来也没和他奶商量,统计人数的时候,他说了不去。
      因为这事儿,班主任在早自习上把他一顿数落。“就你家特殊,别人都交你差啥啊,不交钱你也别来了。”中保摇头晃脑学老师的语气说话,学完话他又耷拉个肩膀,觉得有点委屈,“是他说自愿报名的,我不报,凭啥骂我呀。”
      金禧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有时候成年人嘴里说得自愿,那就是必须放弃自我意愿的意思。“你还小,以后就能明白了。”她说,“像这种事儿,没必要跟他们对着干,吃亏的还是自己。”
      中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后用屁股顶了下书包,看得出来,学校里那点东西都收拾回来了。
      金禧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琢磨了一会儿,问道:“你真不想去?”
      中保扭扭捏捏,不说想,也不说不想。不倒翁似的左右晃,“还行吧,也没啥可看的。就是听说好像有很多鱼,我老叔说,有一种白鳞头顶上有一撮红毛……”
      金禧都懒得拆穿他,可真能整景儿。心里其实特别想去。不过话说回来,她没记错的话,英集小学那个后勤主任好像姓郭?
      金禧问他:“你中午饭吃了吗?”
      中保摇摇头。
      金禧回屋换了身衣服,浅化了个妆,随后带着中保去了附近的小吃街。
      俩人沿着路边小摊一家家瞅。
      中保就跟进了鸡窝的黄鼠狼似的,盯着各种吃食两眼直放光。到底是个孩子,刚才还瘪着脸,现在见什么都一副笑模样。
      从南晃悠到北,没一会儿工夫,中保左手肉串,右手烤饼,吃得满嘴油汪汪。
      吃饱喝足,金禧掰掉一截竹签子,用尖的那一头,边走边剔牙。她加快脚步,让中保跟紧,两人朝着英集小学的方向一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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