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夏•老话讲,门门精通,样样稀松。 很多年以后 ...
-
很多年以后,中保回想起那个寻常的夏日午后。
天空瓦蓝,一点云都看不着。他蹲在英集小学教学楼前头的花坛边,远远看着二年级小孩儿们争抢一个泄了气的足球。
中保用力抹了一把嘴角,烤饼把他吃咸了,有点渴。
十几分钟后,那个叫金禧的女人仰着头,趾高气扬地从教务主任办公室出来。身旁那个一脸讪笑的中年男人,是上午在全班同学面前,劈头盖脸把他撵回家的班主任。
待两人走近,中保从地上站起来,扶正书包,两只手下意识背到身后。
他听到班主任好言好语地对自己说:“杨中保,你这孩子可真是,传话都传不好,让你阿姨对老师产生了非常不好的误解。好在现在都说清楚了,还有一节课,你赶紧回去上课吧。”
中保瞅瞅金禧,只见她挑了下眉头,故意拔高声调:“啧!还不赶紧谢谢老师。”
中保赶忙接她的话说:“谢谢张老师。”
班主任脸上硬挤出一丝笑。
伴随着一声哨响,足球场上的体育课结束了。
中保甩着胳膊,快速朝教室里跑去,残留在手背上的孜然粒散发出浓郁的肉香。
暮色四合中,他仿佛闻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柔和的夕阳越过坡道两旁的废弃水泥管,将整个后厂房街映照出一片绯红色。
金禧手里捏着一根从路边揪下来的草叶子,一边晃荡一边哼着歌儿:“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望一望,这世界还是一片的光亮……”正唱着,迎面碰上从坡上往下来的游旦里。
游旦里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厉声问:“跑哪去了你?电话也不接。”
金禧从兜里掏出手机,果然有几个未接来电。“哎哟不好意思,静音了。”她绕过游旦里继续往上走,“我刚跟人掐架呢,担心手机突然响了,影响我发挥。”
“你跟人干嘛?”游旦里愣了下神儿,亦步亦趋地跟在金禧身后,视线落在她后脑勺那个不断跳跃的马尾上。
落日余晖里,两个人的影子渐渐被夕阳拉长。
金禧把下午的事儿说给他听,“也是赶巧儿,前段时候英集小学教学楼做防水,就是我去谈的。”
金禧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如何利用给后勤主任送礼为契机,阴阳怪气地制服了势利眼,谢顶,油腻中年老男人。
“我跟你说,像这种没有师德的老登,就不能惯着他……”偶尔说到兴奋处,她会转过头,直视游旦里。
太阳开始西垂,阴影渐渐爬上房顶。
夕阳柔和的霞光落在她深棕色的瞳孔中,仿佛一簇跳动的火苗,迸发出让人无法忽视的明亮。
老实说,金禧并不是那种一打眼看过去,就让人惊艳的漂亮姑娘。或许是总在外面东奔西跑,她的面色也不似普通小姑娘那样白净。
但金禧五官大气,很耐看,尤其是叽叽喳喳说话时,一对野生眉像两只小棒槌,与灵动的表情交相辉映。
游旦里饶有兴致地听她小嘴不停叭叭,嘴角也不知不觉地跟着上扬。
说话间,俩人一前一后进了院。
一辆粉红色女式电瓶车停在院中央。“诶……哪来的?”金禧大步上前,绕着电瓶车看。
游旦里解释说:“李杰老婆的,就是上午那个……”
金禧脱口而出:“哦——那个秃顶。”
游旦里赶紧替李杰找补,“他还没秃呢。”
李杰老婆这辆电瓶车拢共骑了一年不到,没多久便换了四轮的。游旦里指指后轮附近一拃长的划痕,“这儿,擦掉了点漆。”
金禧摆摆手,“这点小毛病不算事儿。”她绕着电瓶车看了一圈儿,外观保养得倒是挺新的,一点都不像二手。
“多少钱?”金禧抬头问。
“要什么钱,你骑着吧。”游旦里眼见她还要说话,赶忙打断,“你试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其它毛病。我刚才骑了一下,刹车片有点松,就拿钳子紧了紧。”
“可以啊游旦里,”金禧忍不住夸他,“看不出来,你心还挺细的。”
隔天到老吕门店。金禧把资料递给小韩,让他空了整理一下。
小韩接过材料翻看,县里医院3号楼整栋重新做防水,要求PE膜面,高性能长丝聚酯胎,包工包料公开投标。
这是个翘活,可惜基本是内定好的,她们也就是个陪跑。
金禧说让小韩回头跟她一起去,看看怎么投标,就当练练手了。
说话间,铝合金拉门从外面打开,吕建新拿着一份项目交底单进来。他问小韩,“四山冷库那个地下车库顶板,用了多少底料?”
老吕五十出头,小矮个,说话时一双小眼睛——聚光又精明。
小韩把报价单和发货清单找出来,递给他叔。
老吕翻看了几眼,气得直骂:“瞅你做这玩意儿,半拉嗑几的。运输,搬运这人工不要钱啊!”
小韩无措地挠挠头。
金禧趁机瞄了眼,是定低了。像老吕他们这种包工包料的工程,综合单价一般都是含税成活价格,包含了从施工到管理的全部费用。
“哎呀大差不差,”金禧接过话头,“四山冷库承包人,我记得是姓唐那个男的,对吧?”她朝小韩眨眨眼。
小韩紧跟着点点头。
“那就是了,他最近不是还包了南区粮库吗?”金禧朝向老吕说,“你就当送他个人情,回头含蓄点儿,点点他就行了呗!”她一边说,一边摆弄起老吕带回来的套娃。
异域风情的大眼娃娃,一共十层,一字排开,挺老长一溜。
吕建新瞪了小韩一眼 。
虽然在外人面前,他一天到晚对小韩吼三喝四的,但金禧清楚,其实老吕心里很得意这个侄子。所以她也愿意投其所好,方方面面尽量多带着吕韩。
金禧给小韩递了个眼神,小韩拿上东西,麻溜儿出去,顺带还关上了门。
“老话讲,门门精通,样样稀松。人不可能十全十美。”金禧左右手各握一个套娃,两两对比着小娃娃的眼睛和睫毛,爱不释手。
“你要挖掘他的长处,小韩这孩子可能不擅长销售,但他做事儿踏实,施工这块儿心比你都细致,”她故意顿了下,“回头,我准备把仓库的事儿都交给他。”
老吕嗤了一声,“你们爱弄就弄,我管不着你们。”
金禧自知他听进去了,得逞似的抿抿嘴。随后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又聊了会儿出货的事儿。
从老吕店里出来,金禧拎着个手提袋跨上电瓶车。手提袋的一角,神神秘秘地鼓了个小包。
电瓶车驶过商业街路口,暮色中,路两边支起了各种摊子。
一个头发烫挺时髦的大姨手里抻了条白T恤,站路边吆喝:“老妹看看短袖呗,这都好东西,外贸出口的。”
闻声,金禧手上一缓,停好电瓶车。近前抬手摸了摸料子,意外得不错,她扒开衣领——果然是剪标货。
“这件白色你穿肯定好看,”大姨趁机又递过来一件,“放心,过水洗多少回不带变形的,便宜喽嗖,拿一件呗。”
金禧瞥了一眼立在摊位上的纸壳板,上面用碳素笔写着:短柚,35块钱/件。她咂咂嘴:“凑个整儿吧,50块钱我拿两件。”
大姨顿时往后一退,“你这孩子可真会讲价,这来货原价都小三十,我也不赚你个钱。”
“行吧,那我再看看。”金禧起身作势要走。
还没等她直起腰,对面人叫住她,“你再给添10块钱,拿走!”
“五十,能拿我就拿。”
回到家,洗完澡,金禧站在院子里吹头发,一旁的长凳上,放着一个小套娃。
游旦里从前院回来,手里端着一个脸盆。越过长凳时,他顿了一下,随手拿起套娃看了一眼,“这东西正经不都是一套吗?”他疑惑地问,“它怎么就单不楞一个?”
“你不懂,这就叫——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金禧一把抢过去,“她长得最像我,我就喜欢这一个。”
“你可拉倒吧,”游旦里乜她一眼,“害不害臊,人家是纯俄罗斯血统。”
“纯个屁,都是一面坡产的。它就是混血。”
游旦里轻笑出声,“行,就算它产自尚志,是个混血。怎么就跟你像了,你混哪?”
“我长海混集贤,有意见啊你?”金禧翻了个白眼。
游旦里懒得跟她争这些没有用的,转过身正准备回屋,不想被晾衣绳上湿答答的短袖挡了一下,他错身避开,视线无意间落在衣服被剪损的标签上。
“你手里拿的什么?”金禧擦好头发,追着看他手里端的东西:樱红色的水萝卜,青绿色的贼不偷,还有些黄澄澄的杏。
“六奶特意让我拿回来,给你吃。”说着,游旦里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昨天你替中保垫的费用。”
金禧接过钱,塞进手机后壳里,随手拿起一颗青柿子仔细端详。
这种洋柿子她还是在小时候吃过,以前家里后园子每年都种一些,那时候分不清,没少吃到半生不熟的,咬一口,涩一嘴。“说实在的,我到现在也分不出来,这种柿子到底啥样算熟了。”
“看色泽,越透亮的越熟,”游旦里说,“再说你不会上手捏捏?软乎了就熟了呗。”
饭后,待游旦里洗好澡出来,金禧捧着一盆杏,坐沙发上吃。
她边看电视边吃,一口一个,一口一个。
“怎么吃了这么多。”游旦里看不过去,伸手把盆拽过来,“别吃了。”
金禧一把夺过不锈钢盆,娇嗔道:“这是人家给我的杏。”
“不是不让你吃,”游旦里好言相劝,“这东西吃多了碴胃。”
金禧抹抹嘴,“我才吃几个呀!”
游旦里不让她,抢着把盆拽手里。
老话讲,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她再这么吃下去,晚上肯定难受。
金禧噘噘嘴,趁游旦里没注意,赶忙抓了一把,咻的一下钻进屋里,合上了门。
这天夜里,游旦里做了个梦,梦里他回到许多年前,他和父亲刚搬到沿川县的那年秋天。
他爸站在路边活儿泥起院墙,游旦里蹲在一旁,时不时给他递几块砖。
秋日的坡道上,日影渐长。他仰头问父亲,“我妈什么时候能回来?”
抹泥刀剐蹭着腻子板,发出咔哧咔哧的声音。父亲抹了层泥,说母亲想回来的时候,自然就会回来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集贤?”游旦里又问。
话落,父亲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他没回答,而是让游旦里把锹递给他。
游旦里看向地面上的一把铁锹,走过去,正准备弯腰捡起。一阵风吹过,耳畔隐约传来一阵缥缈的呼喊,由远及近……
游旦里缓缓睁开眼睛,皎洁月光下,一张惨白的脸贴在他耳朵边,嘴里咕哝着:“救命……游旦里,我肚子…好疼…”
游旦里被吓一激灵儿,直挺挺坐起来,迅速把灯打开。
只见金禧两只手用力抠着床沿,额头上冒着一层虚汗,嘴里直哼哼。
游旦里立马掀开被单下床,捞起床头的裤子急忙穿上。“忍着点,我这就带你去诊所。”他三两下扣好腰带,紧接着扶起跌坐在地上的金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