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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皮卡开到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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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卡开到诊所时,门廊已经亮起了灯。
李杰睡眼惺忪地站在大门口。二十分钟前,接到游旦里电话那会儿,他睡得跟头死猪似的,还是他老婆听见动静,一脚把他踹醒了。
游旦里从副驾上把金禧抱下来,李杰一边帮着开门,一边伸脖子瞅,哎妈!这脸煞白。
“咋整的,怎么跟中毒似……”他话没说完,被游旦里狠狠白了一眼。
诊所病房里一共四张床,头顶头分靠在两侧。
游旦里前脚刚把人轻放到靠窗口的病床上,后脚李杰他爷便握着听诊器从隔壁走了进来。
问了几句饮食情况后,老爷子曲指按了按金禧的腹部,这一按不要紧,金禧瞬间疼出一身冷汗。
“急性胃肠炎,吊个水吧,能快一点儿。”李杰他爷瞅了瞅一旁眉头紧皱的游旦里,“紧张啥,人吃五谷杂粮,哪能没个三病两痛的。”他说,“夏天暑热伤身,脾胃不和,以后吃东西得多注意点儿。”
游旦里连连点头,“知道了,舅爷。”
天花板上的老式吊扇呼呼地转动,金禧眉头轻蹙,斜躺在枕头上,一只手连着输液管。
扎完针,李杰爷爷披个薄罩衫去了隔壁的诊室。
游旦里抬手摸了摸金禧吊水的胳膊,有点凉。他抻过被单的一角,轻覆在针管上。
确定金禧脸色缓和了些后,游旦里瞄了眼输液袋里的余量,心里估摸了下时间,起身走到院里。
推开门,李杰正蹲坐在诊所门前的台阶上抽烟。见游旦里出来,他一脸坏笑地扬扬头,“弟妹没事儿啦?”
“胡说八道什么。”
“瞅你紧张那样儿,我爷都看出来了。”李杰往一旁挪了挪腚,给游旦里让了个地方,“我跟我爷说,你要带个女的过来看病,你猜我爷第一句话说的啥?他问我,‘又喝多啦?’哈哈哈……”
游旦里抬手挠挠额头,没好意思吱声儿。
“你跟哥唠个实嗑儿,”李杰贴着游旦里身边儿,悄声儿问他,“是不是对她有意思?”
游旦里垂着头,不太自然地提了提裤脚,没承认,也没反驳。
也不怪李杰多想,除了前院那一老一小,就少见他对谁这么上心。
李杰对游旦里家的事儿,算是比较了解。
俩人班儿对班儿,虽然差了几岁,但脾气秉性都和。
李杰做事向来随心,喜欢大张旗鼓,对自己得意和不得意的人,态度完全两样。“不过话说回来,你俩毕竟睡一个屋,担心也是人之常情的。”
夜里空旷不拢音,说话声儿显得有点大。
游旦里下意识抬头四下看看,“什么睡一屋啊!你说话注意点儿。”
李杰顺手递过去一支烟,“怕啥,大半夜的,这当院子里你能找出来第三个活物,我给你一百块钱。”
游旦里随手打开手机灯光,照了照墙角。一只黄底带着黑斑的三花猫正贴着墙根,轻巧地穿行。亮光一晃,它扭头望过来,眼睛直冒绿光。
“操!”李杰猛地拍了下大腿。
夜里蚊虫不少,游旦里抬手驱驱蚊子。半夜把老爷子叫起来瞧病,他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李杰摆摆手,他爷平时就住诊所后院,“走两步就过来了。不碍事儿。”随后他回头瞄了一眼老头那屋,压低声音和游旦里商量,“我过几天有点事儿,得出趟门儿,店里那边儿,你要是有空就多过去帮我照看照看。”
游旦里点点头,应承下来。随后问他,“棘手的事儿?”
这咋说呢,李杰叹了口气。“是我家那头一个……旁枝儿的姐。老公做买卖的,生意整挺大。”
俗话说,穷家不走富亲戚。平常大家走动得不多,也就逢年过节上个坟的时候能见一面。他爷曾特意交代过家里的几个小辈,没事儿少往人边拉去凑合。
“我也是前些日子,从一个和他们生意上打过交道的人那听说,上两个月她家里出了点事儿,老公那生意不怎么败了,欠一大堆饥荒不说,房子,车都抵押了。我过去看看能不能帮她搭把手啥的。”
说到这儿,李杰不免有些唏嘘,要不说人这辈子,穷通皆命,翻复无常,说不上什么时候就来个倒运,大福不再。
就像他奶念那经文里说的似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呐!”
游旦里吐了口烟,沉默地听着。
夜晚静谧的风吹动起路旁的树影。李杰抬手拍死了一只正在他胳膊上吸血的蚊子,跟着他摊开手给游旦里看,“瞅瞅,这家伙喝五饱六饱。”
游旦里瞥了一眼,“油乎乎的,一看就是你的血。”
里屋病床上,金禧侧歪着脑袋靠在床头,眼角余光透过敞开的窗口,瞥向门口的水泥台。
她隐约听见游旦里说了些什么,故意拿话逗李杰。
李杰伸手作势要打他,游旦里也不动,直到李杰快要碰到他时,又错身一躲。
李杰扑了个空,戗在水泥地上。
院里随即响起一阵哄笑。
一阵困意袭来,合上眼睛的瞬间,金禧心想着,游旦里这人啊!蔫坏儿。
再次醒来时,手上的针管已经拔掉了。
外面的天仍旧黑着。蚊子在白色灯管下绕啊绕,不停扑扇。
“醒了?”游旦里从床边的凳子上起身,上前一步,小心问道,“还难不难受?”
“没那么难受了,就是……浑身没什么劲儿。”金禧捂着胃坐起身,药水刺激了胃壁,有种轻微的痛感。
墙上的挂钟即将指向凌晨三点,李杰和他爷都回了后院。
游旦里用低沉的声音温柔地说:“我在这看着,要不你再睡会儿——”
金禧看向他泛着红丝的眼底,缓缓摇头,“不睡了……回家吧!”
一团云影掠过高悬的明月,流动在清冷的夜空中。
车前的挂饰随着一阵颠簸轻轻摇晃了两下。皮卡借着明亮的月光,驶离诊所。
金禧歪头倚靠在微敞的车窗边,眼皮半张半翕。
“舅爷说你脾胃不好,改天你再去一趟诊所,让他帮你调理调理。”游旦里想起上次在路边遇见金禧,她也是这么白着一张脸,扶着道边的杨树吐得昏天黑地。
金禧气息恹恹,“我就是杏吃多了,没多大事儿。”
“去看看,别拖严重了,犯不上。”游旦里语气坚定,不容分说。
车前灯照亮空荡的街道,在路面上投射出淡黄色的光晕。
金禧知趣地点了下头,说得了空就过去。想到五点左右还要去仓库盯着装柜,她一边掏出手机定闹钟,一边气若游丝地催促游旦里,“你稍微……快点啊,我到家还能眯一会儿。”
“什么叫眯一会儿?”游旦里握紧方向盘,神情紧张起来,“你不好好在家躺着,还要干什么?”
金禧软塌塌地歪靠在椅背上。今早仓库有车货要装,客人指定了车队送到起运港。万一耽误了装车,车队会收她待时费的。
游旦里皱了皱眉头,装车这种事儿找几个货工不就行了,何必亲自去盯着?
金禧意思他不懂,为了避免卷材压瘪或变形,装卸时,严格来说搭接口要立着放,不能混放,不能叠放……
“哎呀,总之要注意的问题一大堆,我不去盯着不行。”
皮卡眼瞅着行驶到铁道口时,寂静的夜空中随即响起一阵警示铃声,不远处,红白相间的栏杆缓缓降下,堪堪将他们拦住。
游旦里松开离合,轮胎碾压过一颗大石子,“砰”的一声,石子儿被弹射出去,仿佛快速被戳爆的气球,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待时费多少钱?”游旦里问她。
金禧挪了挪屁股,“至少要200多。”她尝试着调试出一个舒服的姿势,怎么坐都不对,一直蜷着胃。
游旦里抿抿嘴,倾身帮金禧把座椅调整到舒适的角度。“那就给他们呗!为了省那么几个钱,遭什么罪呢!”
金禧实在没力气和他解释那么多。这种送到港口的货,不比平时,一旦耽误了装柜,堆存费、滞箱费乱七八糟的费用加起来,一千都打不住。
她舍不得。
“听话,这钱咱出了。”游旦里语气缓下来,“你看看你,连说话的劲儿都没了。”
金禧低着头,不停地扣弄自己的指甲盖,不言语。
游旦里第一次体会到了她的固执,他绷紧了下颌线,一动不动地盯着金禧苍白的侧脸。
这个每天出门都像去打仗一样的女人,给自己买件T恤都要挑最便宜的女人,拼命挣俩钱还要给家里填补窟窿的女人。
真是让他……
半晌,游旦里惆怅地叹了口气,妥协地做了些让步,“行吧,既然这样,那我陪你去。”
满载着黑色煤块的绿皮运输车呼啸而过,带起的风瞬间吞噬了两人的话。
“昂?”金禧没听清,“你说什么?”
游旦里转过身,面向她。
金禧看着他充血的双眼,游旦里望着她苍白的脸。两个人平静地对视着。
一缕晨光漫过地平线,出现在遥远的天际。最后一节车厢伴随着一阵“哐哧哐哧”声,渐行渐远。
游旦里握紧方向盘,“我说,”他一字一顿,“我陪你一起。”
升降杆缓缓升起,泛白的晨光平铺在铁轨上,反射进他们的眼里。
金禧鼻头猛地一酸。
有时候人一生病,就容易自顾自地陷进一种脆弱又敏感的情绪里。
金禧转过头,望向窗外,轻轻呼出积郁在胸口的闷气, “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了。”她避开游旦里灼灼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你赶紧回去睡一觉吧。”
游旦里目视前方,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我睡眠一向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左右回去也睡不着。”
车轮碾过铁轨,快速朝后厂房街驶去。
金禧还想说什么,游旦里一脚油门加速,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他知道金禧不愿意麻烦别人,可人与人之间啊,麻烦就是牵绊。
西侧卧室里,发条钟的时针即将指向凌晨四点。
看着金禧安稳躺下后,游旦里起身走进厨房,轻手轻脚地淘米下锅。他从橱柜里翻出一袋没开封的红枣——是前几天帮小老妈修灯管时,对面硬塞给他的。
哈密特产的大红枣,个大、皮薄。游旦里把枣洗净,放进高压锅里。
晨光透过厨房的窗口,映照在煤气灶芯攒动着的蓝色火苗上。
游旦里站在一旁,火光映进他赤红色的眼底,重新点燃了他眼眸深处未消散的余烬。
一种对原始生命力的野性渴求,在这一刻汹涌而起,取代了那些归来后的迷茫和无所适从。
游旦里突然意识到,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了——他需要一种羁绊,去重新构建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沉思片刻后,游旦里掏出手机,从微信里找到一个朋友的联系方式,给对面发了几条信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