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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夏•人这辈子,互相能陪着走一段路,就挺好。 冗长的一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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冗长的一觉过后,金禧缓缓从床上转醒。窗外,太阳已悄然倾斜至西侧。
金禧搭着床沿儿缓了一会儿,许是年轻,体质好,她脸颊上的病容已经褪去,恢复了些许早前的红润。
客厅里,中保正窝在沙发上玩魔方。他刚放暑假,一早起来扒个眼睛,饭都没吃就跑这儿来看电视了。
卡通频道暑期正在播放火影忍者,中保家没装有线电视,只能收到三个台:市电视台,省电视台和中央一套。
见金禧出来,他立马乖巧地坐好。
茶几上放着几盒诊所开回来的药,金禧走过去,拿起一袋益生菌,倒了杯温水。“你怎么不看电视啊?”她问。
中保抿抿嘴,捏着魔方没吱声儿,也不说是他老叔走的时候特地交代他——不要整出动静。
金禧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后把遥控器递给中保,让他自己换台。
中保急不可耐地调到动画片的频道。
他龇着大牙,一脸雀跃地盯着电视,那样儿特别招笑儿。
恍惚中,金禧好像看到了小时候那个——因为一点小事遂了心意,就能喜笑颜开的自己。
或许,满足感的阈值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日渐攀升。人越长大,越难被满足。在追求幸福的过程中,人们或多或少都迷失了曾经的自己。
金禧喝光杯子里的水,随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在她睡觉的这段时间里,蔡思悦发来信息,提醒她记得联系中介办理过户。
信息后面紧跟着一个地址,对方让她办完事后,直接把房产证送过去。
金禧赶紧回复蔡思悦,说自己抽空就去办。回完信息,她问中保:“你吃饭了吗?”
中保摇摇头。
金禧起身去厨房给中保盛了碗粥。“吃吧,你老叔特意加了红枣,我喝了两碗呢。”
小米粥稀不见水,稠不见米,煮得刚刚好。
中保一边扒拉粥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
金禧去冰箱里拿小菜,保鲜格里放了一盒去了皮,切成块的苹果,盒子外面贴了张便签,让她缓一缓再吃。
金禧扶住冰箱门,盯着便签条看了会儿,不知怎么的,她心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绪。
合上冰箱门,金禧转头问中保:“你成绩单取回来没有?都考多少分?”
中保面色稍显慌张, “取了。”跟着他支支吾吾汇报起了各科分数——数学80,语文82,科学76……
金禧又问起他们班的平均分。
中保眼神飘忽, “数学92,语文94,科学88,英语……”
“啥?”没等他说完,金禧两眼一黑,“那你不就是末丢儿!”
“我老叔说挺好的,有多大本事使多大力。”游旦里的原话是别人能考九十多说明他们用了九十分的力气,只要他以后再加把劲儿就行了。
金禧瞬间无语,哪能这么教育孩子。“你老叔人呢?去哪了?”
游旦里按用量兑好除草剂,抬头看了眼日头,随后走回地里,对还在干活的六奶说:“您歇会儿吧,剩下几根垄,等我打完这壶药,我来弄。”
“我还没老到连这两根垄都铲不动呐!”六奶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干得动,挥起锄头,又铲掉一小片稗草。
“这话说的,我可没嫌您老啊,”游旦里温柔地笑了笑,“您长命百岁,以后还要看中保娶媳妇呢!”
六奶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中保我就指望不上喽!倒是你,得抓紧找个对象。”不知想到什么,她手下一顿,“我瞅着小禧那姑娘就挺好。心眼好,人又活泼,成天乐呵呵的。”
“她哪是活泼,”说起金禧,游旦里忍不住嘴角上扬,“一天疯疯癫癫的。 ”
“奶看人差不了。”自从金禧来了以后,他脸上的笑模样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一想到游旦里这两年孤零零的一个人,老太太心里就不得劲儿,“不管咋说,有个人能来跟你做个伴,我也能省省心了。”
六奶抬头望了望天,远处的山脊之上,乌云低垂,云层翻滚。
人生这条路,来来去去。
人们上路,结伴,同行,然后分离。死了的人一了百了,活着的人能怎么办?总要试着去找一个出口,寻一份安慰吧。
六奶心里默默念叨着:“人这辈子,互相能陪着走一段路,就挺好。”
电瓶车驮着一大一小,沿着与公路平行的村道一路风驰电掣。
半个钟头前,中保告诉金禧,他老叔傍晌午的时候,跟她奶一起去烟叶地薅草了。
“薅草?”金禧心里突然有点不落忍。那不就是说,游旦里从仓库回来后,就没睡多少觉吗。
沉默了一会儿,她问中保:“烟地离这儿远吗?”
电瓶车行驶到一条被农田包夹的小路时,车速猛然降下来。
金禧用力捏了捏车把,车轮又往前爬了几米。她气呼呼地回头瞪中保,“这就是你说得不远?”
电瓶车都给干没电了。
中保不服气,明明是她自己没充好电,还赖别人。但他不敢硬刚金禧,只能转移视线,目光不停地往远处踅摸。
“禧姐,快看,那好像是我老叔的车。”中保指着田埂另一头的虚影,大声喊。
金禧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另一条路上的确停了辆车,但这中间隔了能有半亩地。
中保自告奋勇去找游旦里,他也不等金禧点头,仿佛囚徒获释一般,颠儿颠儿跳上田埂,跑走了。
广阔的平原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金色。
游旦里从田埂上跨过来时,金禧正费劲儿扒拉地推着电瓶车往前走。车轱辘糊了一层厚重的黄泥,一段路,差点搭上她半条命。
游旦里疾走两步,上前扶住车把手,训斥她,“你不在家好好待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金禧累得直伸舌头,她自知理亏,不由得小声咕哝了一句,“还不是担心你没睡好觉,想来看看你嘛……”
游旦里绷紧的脸颊瞬间舒展。眼见金禧累得像条死狗,又忍不住数落她,“死心眼儿,没电了就放路边呗。回头我再给你拉回去完事了。”
“那不行,这是我吃饭的家伙事儿,万一被人偷了哭都来不及。”金禧朝他身后望望,“六奶她们呢?”
“我这边刚才有事儿,耽误了一会儿,让六奶先搭别人的车回去了。”刚好他那头也完事儿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把车开过来。”游旦里再三嘱咐金禧,“别往前走了。”
“知道啦!”金禧点点头,喘着粗气摆摆手,“快去快去。”
一只翠绿色的小青蛙咕咚一声跳进路边的水渠,搅动起一圈水波。波纹微微荡开,随即又慢慢消失。
金禧支起电瓶车的脚蹬,叉着腰看一旁的满目青绿。
恍惚间,有些影影绰绰的东西在水渠里游动。她往前走了几步,凑近去看,一群灰羽鸭子齐刷刷地排着队,顺着稻田边的水渠游弋。
一个头戴草帽,脸色黝黑的男人拿着一根长棍驱赶着偏离“航线”的鸭子。见金禧好奇,中年男人顺势和她搭话,“认识啥品种不?”
金禧摇摇头,说不认识。放眼一看,男人身后,竟摇摆着上百只鸭子。
“这是高邮麻鸭。”
金禧实话实说:“高邮咸鸭蛋倒是吃过,麻鸭没见过。”
“出栏了就下蛋,再做成咸鸭蛋。”男人憨厚地笑笑,见金禧长得不像下地的人,便问她,“闺女,你哪家的?”
金禧抬头望着远处游旦里的背影,答话:“老游家的。”
男人眯着眼睛寻思了一会儿,没反应明白是哪个老游家,索性也不深想,和金禧打了个招呼,继续往回驱赶鸭子。
一旁的引流渠里,潺潺的流水顺着两截水泥管道,向下蜿蜒。
金禧越过渠沟,错落有致的田埂包裹着不及小腿肚高的秧苗,扫过她的裤脚。青草刷过她的脚踝,酥酥痒痒。
轻柔的风卷着一束束碧绿稻苗,如海浪般拍打过来。
金禧下意识后退一步,反应过来这浪尖并不能弄湿自己的鞋,她轻笑了一声,安稳站住。
皮卡的车轮碾过土路的沙石,减速停下。游旦里叮嘱中保在车上坐好,推开车门下了车。
四周绿苇丛生,垂落的夕阳透过苇丛的稀疏处,在水渠中折射出一片幽暗水光。电瓶车孤零零地立在水渠边儿。
游旦里心下一紧,扯着嗓子大喊:“金禧?金禧?”
听到动静儿,不远处一米多高的芦苇丛里,冒出来一个黑漆漆的脑袋尖。金禧压着嗓子冲他招手,“小点声!别吵吵,你来。”
游旦里以为她在解手,脚下踟蹰了一下,直到金禧又叫了他一声。
“嘿嘿嘿,我无意中发现的,小苗长得好不好?”金禧扒开杂草,指着一小片苏叶秧苗给游旦里看。
草地上残留着白天还未消融殆尽的暑气,落日的红光与她眼里的雀跃交相辉映。
游旦里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拿锹拍她。
金禧没留意游旦里的表情,交代他,“等会儿走之前,你薅些蒲草挡入口那边,省得被人看见,都惦记上。”说完她就着渠里的流动水洗了洗手。
“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游旦里轻哼一声,“谁惦记它干什么!”
“别人想吃还得花钱买呢,等入了秋摘回家包苏耗子吃。”见他不为所动,金禧准备自己动手。可惜蒲草根抓地抓得深,她一时还没拽动。
游旦里无奈地拍拍金禧肩膀,示意她靠后,嘴里不忘揶揄一句,“哪来的秋天?你不是说就在这儿待一夏天吗。”
金禧随手撸了把草叶子砸他头顶,“废什么话!赶紧干吧。”
回去路上,夕阳的余晖随着太阳的西沉,缓缓流逝着。
中保歪在后座上打着瞌睡。
驾驶座前面的台面上放着几根新鲜烟叶,金禧探身向前,拿了一片在手里。她随手捏了捏,白色的烟浆液瞬间流出来,蹭了她一手。“哎呀呀……”
游旦里扭头看过去,“你怎么一点老实气儿都没有啊。”说着,他从储物盒里翻出一包抽纸扔过去。
金禧擦了擦手,随后把手放鼻子底下,试探着闻了闻,咦!一股糊巴味儿。
现在种烟草是件辛苦活儿,金禧琢磨着问游旦里,“六奶这么大岁数还种这东西,多遭罪啊!”
这事儿说来话长。
游旦里舔舔干燥的唇角,“六奶家这块地早些年包给了别人。合同今年本来已经到期了,结果那家人为了领补贴钱,早先下了苗,包地钱却一直拖着不给老太太。种下去的烟苗总不能再刨出来,没招儿了,只能拿烟叶抵租金。”
“这不是欺负人吗?”金禧不忿道,“怎么这么不讲理,找他们去呀!”
承包六奶家土地的人,名叫古三儿,这人品行不太好,平时仗着家里兄弟多,且都是坐地户儿,没少在街面儿上占便宜,耍威风。
小地方大都讲究个家族势力。俗话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游旦里自己倒是无所谓,吃亏就吃亏。但顾忌到老人和小孩的安危,他不想跟这些人有过多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