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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夏•睡觉去吧,梦里啥都有。 饭后,夜色 ...

  •   饭后,夜色初起,洗衣盆里的泥鳅们开始瘫软。
      金禧盯着那些个头不算大的小泥鳅,提议说这种最好就是拿盐沙一下,腌了晒成干,留着秋天煎着吃。“不然死了白瞎了。”
      游旦里让她看着处理,原本他寻思挑几条放水缸里养养,其他拿去喂小狗的。
      金禧在厨房里找一圈儿,没找到散装的大粒盐。转念一想,这玩意儿家里可能就没有。干脆回屋里拿上手机,去了路口的小卖部。
      来来去去路过好几回,金禧还是第一次上这来买东西。
      扒开纱窗门帘,入眼的是红砖铺就的地面。经年累月踩下来,砖缝里积满了陈年污垢。
      进门左手边立着一台冰箱和一个冰柜。冰柜前有几排货架,多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吃食。再往里是米面粮油,调料区。
      柜台前开着一台落地扇,金禧朝屋里喊了一句:“买东西,有没有人?”
      听见动静儿,里屋走出来一个中年女人,看着能有四十六七,鼓脸,一打眼深棕色的细长眉描得像一个回旋镖。
      女人先是冲门外喊了两嗓子,见没动静,嘟囔着骂了一句:“小死丫头,赶上走夜蹄子了,成天往外跑。”话音刚落,她立马拧过身换了个笑模样招呼金禧,“买点啥?”
      金禧装了两斤大粒盐,跟着走到放置水果的台面前,敲了敲一个中不溜大小的西瓜,正听响儿,余光瞥见柜台里的老板娘直勾勾地打量自己。
      金禧挑了下眉毛,“有事儿?”
      女人饶有兴趣地问:“哎,你不是住坡上老游家?你和他家小子啥关系啊?”
      “没啥关系啊。”金禧觉得这话问得莫名其妙。
      女人把风扇头转到自己跟前儿,“没关系你俩能住一块儿?”
      啥玩意儿就住一块儿了。
      金禧解释道:“我们俩老乡,”随后又怕她跟人碎嘴子,连上补了一句, “我和游旦里以前住一个村的,打小就认识。”
      “这么回事儿啊。”女人咂咂嘴,惋惜地说,“我还以为你是里子对象呢。”
      说话间,门口进来个小孩,端个空碗说来买腐乳。
      超市老板娘把碗接过去,走到柜台边,从地下的一个小坛子里捞出五块散装腐乳,随后又舀了勺汤放碗里。
      回来时,她顺手从柜台上的小盒里捡了两块糖递给那孩子。
      男孩把两个五毛钱钢镚儿放到柜台上,和老板娘道了声谢。出门前,他瞥了眼站在柜台边的金禧,随后端着碗小心翼翼走了出去。
      金禧抱着西瓜,指了指坛子,“给我也装五块腐乳。”
      老板娘装完腐乳,称好西瓜,给她算账。“西瓜七块六。腐乳五毛钱一块,这是两块五。加上粗盐,一共十四块六。”
      “腐乳怎么就五毛一块了?”金禧瞪着眼睛,“刚才你给那小孩不是一块钱五块吗?”
      老板娘不慌不忙地说:“小孩儿半价。”
      见了鬼了!头一回听说买东西还有儿童价的。
      金禧赌气似的噘个嘴:“不抹个零吗?”
      老板娘从身后扯下俩棒棒糖,递过去,“那要不,你凑个整?”
      开门做生意,嘴皮子都利索。金禧不跟她掰扯,拎着东西就往出走。身后的女人还不忘冲她招呼,“缺啥少啥上这来嗷!”

      回到家腌好鱼,金禧就着缸里的温吞水冲了冲手,也不擦干,甩甩哒哒走进屋。
      游旦里洗完澡出来,边擦头发,边往卧室走。
      金禧喊住他,说自己买了西瓜。“再冰一会儿,凉哇的,刚好。”她拍拍身侧的沙发,示意游旦里过来坐。
      “我要睡觉了。”
      “九点不到你睡什么觉?”金禧觑着眼看他,“五经半夜都睡不着觉的人。”
      游旦里擎着毛巾,正擦拭水珠的手突然顿住,“谁跟你说我睡不着。”
      金禧拉开茶几下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带有英文标签的药瓶,“睡得着还用吃褪黑素吗?”
      游旦里走过去,把药瓶抢在手里,否认道:“你看岔了,这是保健品。”
      “你哪需要保养?”金禧不是好眼神地打量他,“前列腺啊?拉拉尿?”
      嘶!游旦里瞪她一眼,“怎么说话呢!”
      金禧瞥了一眼他的裆部,哂笑一声,起身去了厨房。
      天花板上的风扇用力旋转着。
      游旦里把毛巾放在茶几上,随手拿起一旁的遥控器,换着台。
      金禧切了西瓜端出来,“刚才小卖店那女的问,我是不是你对象。”
      “哪女的?”游旦里按着遥控器调回体育频道,“你说小老妈?”
      “她老吗?”金禧眼前掠过女人的浮影儿。
      游旦里拿了块西瓜,啃了两口,琢磨了着回话,“得有五十多了吧。”
      金禧咋舌,心想保养得倒是挺好。
      体育频道正播放双向飞碟比赛。俩人没再说话,一边看人打飞盘,一边吭哧吭哧地吃起了西瓜。
      半晌儿,金禧打了个饱嗝,说起自己的顾虑,“我住你家,左邻右舍会不会说你闲话儿。”
      “啥闲话儿?”游旦里抬手打死个蚊子,抿掉指肚上的血。
      “呃——”金禧一时语塞,“就是……误会咱们俩……”
      “那不能,”游旦里漫不经心地打断她,自从他回来,隔三岔五就有人给他介绍对象,“她们都知道我眼光高。”
      蚊香在墙角无声无息地燃着,金禧仿佛能听到受了毒伤的蚊子在她耳边有气无力地扑棱。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游旦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睡觉去吧,梦里啥都有。”

      烈日和蝉鸣之下,天气越发炎热,小暑悄然而至。
      炙热的阳光铺洒进菜地,游旦里蹲在垄沟里给黄瓜搭架,一捆约莫两米多长的竹竿很快被一根根竖起。
      六奶抱着装鸡苗的纸壳箱走进院里。
      游旦里放下手里的活儿,起身接过箱子,随后把肉鸡鸡苗小心地捏放进钉好的鸡架里。他歪头问六奶,“用喂饲料吗?”
      “不用,”老太太背着手,摇摇头,“左右自己吃,你就弄点曲麻菜,再拌点玉米面,攉一攉喂上,肉长得更好。”她回头朝屋里瞅了瞅,“小禧没在家?”
      “出去了,”游旦里一早上就没见到金禧人影,“她一天东跑西颠的,闲不下来。”
      送走六奶,日头渐渐上来,跳跃的阳光穿行在秧苗中间。
      绑好最后一根竹竿,游旦里掸了掸裤脚的灰,这时兜里的手机响起来。
      挂了电话,他回屋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皮卡顺着坡道往下走,经三岔路口右拐,沿途经过一小片占地辽阔的旧厂房,朝着沿川县相反的方向行驶。
      游旦里以前去过几次穆家沟儿,县里开车过去要一个多钟头。印象中,屯子里有很多加工木材的小厂。
      那时候他爸带他来送木料,每每经过木材厂,院里飞舞的锯末如同春天的柳絮,纷纷扬扬。
      小型加工厂门前停了辆重卡,几个工人正拖着板车往货车上装防水卷材。
      村道不宽,游旦里绕不过去,索性把车停在了卡车身后。
      他叼着一支没燃尽的烟从车上下来,远远听见厂房院里传来一阵吵嚷声儿,这声儿里隐约能听见金禧的动静。
      游旦里下意识把半截烟扔地上,用力碾了一下,随后往院里疾走了几步。
      仓房门前的台阶上,金禧一手叉着腰,一手和对面的车间主管比画。“你们就是眼皮子浅,当时跟你说烯膜多备一点,多备一点。现在好了,急着发货你跟我说料不够。”
      金禧瞪个眼珠子嚷嚷,知道的是在谈买卖,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跟人吵架。
      对面男人苦着脸,略显无奈,“这不是没钱备那么多料吗!今年压款压太厉害了。”
      金禧撇撇嘴不接这茬儿。他家定金比别人高,账期比别人短,要是再没钱备料,其他厂子都喝西北风得了。
      金禧知道对方就是想趁机拿捏她一下。
      那点小心思,大米里头掺黑豆,谁还看不出来呀!
      游旦里没再往前走,左右是些出货的问题,他也不了解,索性不远不近地站着。他重新点了根烟,靠在一边儿,看门口工人们装车。

      穆家沟儿这个厂子不大,但胜在品质好,金禧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替代品。
      拿完腔调,她又软着话头说:“内蒙那批货你自己约莫,只要别耽误我下周验货装车就行。这单你今天先给我匀一下,”她从包里掏出一张订货单递过去,“备齐了,明天下午送到纺织厂后面的仓库,我急着要。”
      厂里负责人接过单子,随手叫来库管小姑娘,当着金禧的面,跟她交代了几句发货的事儿。
      游旦里站在烈日下,时不时回头望一眼,不远处的几个人不知又说了什么,气氛顿时融洽不少。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仓房玻璃上,反射出的弧光模糊了一圈人,游旦里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金禧弯曲的眉眼以及她说话时翕动的嘴角上。
      一种迅猛又不可遏制的燥热感掠过他的心头,他想,今天可真热。
      正看着,金禧有所感应似的抬眼看过来,朝他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那笑容明亮又炽烈,仿佛洞悉了他刚才的所思所想。
      行色仓皇间,游旦里快速朝皮卡的方向走去。
      不大一会儿,金禧颠着小碎步跑过来,拽着游旦里的胳膊悄声和他耳语,说自己白捡了个大便宜,让他把后车斗挪个空位置。
      游旦里不明就里,但也照做。
      说话间,两个工人拉着一堆旧的防潮垫板过来。
      金禧立刻笑嘻嘻迎上去,跟工人道谢:“辛苦了师傅,麻烦帮我抬车斗上吧。”
      游旦里打开皮卡后尾门,立起后车斗的侧挡板,几个人搭着手,一起把垫板装上了车。
      午饭是在工厂小食堂吃的,都是些家常菜。
      席间有人给游旦里递了瓶啤酒,他本能地挡了回去,“我开车来的。”回过头再看金禧,气儿都没匀一下,一口气干三杯。
      游旦里就没见过像她这样的人,这么会儿工夫,一哭二闹三上吊,又是吵嘴又是笑,正事办完还能顺便捞点蝇头小利。

      回去路上,因为意外占到了便宜,金禧整个人神采飞扬,一副眉开眼笑的样儿。
      游旦里好笑道:“这么点破玩意儿,也值得你高兴成这样?”
      “破玩意儿?”金禧乜他一眼,要知道,就这堆防潮板,新的怎么不得要个千八百的。“有这钱我干点什么不好!”说着她拿手指点点游旦里,“真不会过日子。”
      游旦里笑笑,不再吱声儿。随手打开车载音响。
      午后的微风拂过地面,卷起一股股轻柔的热浪。酒劲儿上来,金禧有些昏昏欲睡。
      迎面驶来一辆拖车,鸣笛声像拉了警报一样长。
      游旦里紧握方向盘,往右侧避让。手背上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青筋像雨后破土呼吸的蚯蚓,蜿蜒曲折。
      金禧缓缓转过头,视线掠过他的手背,徐徐上移。
      舒缓的音乐在狭小的空间流转,“in my secret life, in my secret life……Can't seem to loosen my grip, On the past.”
      游旦里嘴唇翕张,配合着音乐节拍一起哼唱。他整个人松垮垮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握着方向盘。
      金禧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线条清晰的下巴颏儿看了一会儿。
      路边的树影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晃动,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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