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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夏•时机的风漂浮不定,总会把人吹来吹去。 入夜,金禧 ...

  •   入夜,金禧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晚上的蘸酱菜吃咸了,总感觉口干。躺床上挣扎了一会儿,她决定下地去找口水喝。
      夜风卷起纱窗门帘的一角。
      游旦里独自坐在门外的台阶上,弓着后背,双手交叠搂着左腿,静静地支起膝盖。
      “你这么晚不睡觉,坐这儿干嘛?夜观天象啊!”金禧踩着拖鞋踢踢踏踏走过去。
      闻声,游旦里回过头。
      金禧掰开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双棒,递给他一支,“吃不吃冰棍儿?”见他摇头不接,欢快地收回手。
      游旦里往旁边挪了挪,用手扑棱扑棱水泥台阶,示意她坐。
      金禧把两根冰棍儿一起塞进嘴里,紧跟着嘶哈了一声,显然是刺激到牙根了。
      游旦里歪头看她,“你一直都这样吗?”
      冰冰凉凉下肚,暑气渐消。金禧掀了下眼皮,“哪样儿?”
      “大大咧咧……”
      金禧直言: “你想说我毛愣是吧?”
      游旦里扬起嘴角,默认般笑笑。
      “我性格随我妈。”金玉瑛就是那种张牙舞爪的个性。金禧把一根冰棍儿嗦啰完,拿着舔干净的冰棍儿杆去刮另一根,“你像你爸。”
      印象里,游旦里他爸就是那种脾气沉稳,性情憨厚的中年人。
      金禧好奇地问:“你爸当过兵吧?”
      “嗯。”游旦里点点头,“他早年当过义务兵。”
      金禧歪头问他:“你呢,当过吗?”她说话时,吐出的气息里带着一丝冰棍儿的甜腻与清凉。
      游旦里摇摇头,觉得嗓子有点发痒。“没有,没去成。”他回想了下,高三那年部队确实去学校招过兵,他也挺想去的,但体检的时候正赶上他鼻梁骨断了,没过。
      “怎么断的?”金禧盯着他鼻子上下左右瞧,不大明显。
      游旦里用大拇指弹弹鼻尖,“干仗了。”
      “看不出来啊游旦里,你还会打架呢。跟谁啊?”
      “干仗有什么会不会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游旦里掏了根烟,准备点火的时候,想起金禧在一旁,随后又默默放了回去。“你还记不记得刘洋?”
      金禧在脑袋里扒拉了一会儿,“是不是那个——有点歪脖子,还喜欢斜棱眼看人,嘴角这样。”她伸出两根手指把嘴角往下一拉。
      她这一出特别像吊死鬼,游旦里捂着脸直乐。
      “我记得他,贼他妈不是东西。”金禧想起上初三那年,她们隔壁班当时有个女生跟刘洋处对象,天天浓妆艳抹,老师都拿她没辙。或许是觉得有对象就好像有靠山了,“怎么说呢,这女孩就挺狂的吧!”
      有一回这女孩带了一帮人,组团欺负一个家境一般的姑娘,几个人把那小姑娘的书包扔在厕所里,“你记得以前那种旱厕吧,一排坑位,两坑之间有半米砖墙,我当时正在那蹲大号呢,给我气坏了。”
      不过那时候金禧也怂,金玉瑛让她在外边老实点,别找事儿。过后等她们人都走了,她才敢起来,帮那女生捡了几本书。
      也正因为这儿,转天刘洋和他对象就把金禧堵在了校门口。胸口被他们怼了几杵子不说,还把她自行车的车圈给踹变了形。
      为此,金禧回家挨了金玉瑛一顿臭骂,说她就会败家。
      游旦里沉默地听着。那时候村里孩子去镇上上学,有形无形的都会挨欺负。
      现在回想起来,刘洋那就是个傻逼,家境一般,学习倒数,脑子抖一抖能听见回响的蠢货,别人稍微拱两句火就往前冲,爱面子还喜欢强出头。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人,小地方一扒拉一大把。
      说起刘洋这人,金禧随口问道:“他现在干嘛呢?”
      “听说前几年跟一群混子去服务区,偷人家挂车的汽油被抓了,判了几年吧。”游旦里望向漆黑的夜空,“不知道现在出来没有。”
      金禧咂摸着冰棍杆儿上的甜味,脸上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活该,没被人打死都算他命大,祸害遗千年。”
      祸害遗千年的上一句是什么呢?是好人不长命。游旦里起身弹弹后屁股上的浮灰,“不早了,回去睡……”
      金禧出声打断他,“你因为什么跟刘洋打架?”
      游旦里眯了下眼睛,“揍他肯定因为他欠揍。还要什么理由。”
      “不对啊!”金禧追问道,“你后来不是转走了吗?跟他还能有什么仇?”
      游旦里捋了下头发,“忘了,可能是抢东西吧。”
      金禧咋舌,“什么东西那么重要还至于把鼻子打断了?”
      游旦里瞅了瞅她,没再吭声儿。

      转天一早,天蒙蒙亮。
      游旦里打着哈欠从卧室里出来。望着对面门板上褪了色的福字,他恍惚了一瞬,一向大敞四开的西卧,此刻房门紧闭。
      昨晚两人聊完天,回屋后,金禧也不知道在房间里干什么,丁零当啷的,一直鼓秋到后半夜。
      也正是这些声响,让游旦里清晰地认识到,一夜之间,这栋房子里就多了一个人。他轻笑了一声,不由自主地放轻动作,抬脚走向卫生间。
      洗手台上堆了些瓶瓶罐罐,一根天蓝色牙刷插在他的漱口杯里。
      游旦里走回客厅,从电视柜的抽屉里翻出上次买牙膏附送的塑料口杯。拆掉包装,他把金禧的牙膏和牙刷放进杯子里。
      跟着打开水龙头,掬起清水洗了把脸,他先是揉了揉眼角,而后又搓了搓耳朵和脖子前后。
      飞起的水珠溅落到台面的瓶罐上。
      擦干脸后,游旦里将化妆品整齐地归置到镜柜里。做完这些,他心满意足地合上柜门,视线恰好落在面前的镜子上。
      镜中的他嘴角微弯,眼神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操——”游旦里被自己的表情吓了一跳。

      金禧起床时,外头天光大亮。
      客厅里早已没了游旦里的身影。饭桌上扣了一海碗白粥,一盘葱香花卷,还有一碟切好的芥菜缨子小咸菜。
      吃好早饭,金禧拿上游旦里留给她的一把家门钥匙,晃悠着出了门。
      二道街路口过去,再拐个弯儿,不远处就是经销商吕建新的门店。商铺外墙边放置的空调外机喷出一股股令人窒息的热气。
      金禧捡了一条背□□,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进了店里,柜台边儿没瞧见人。
      金禧曲指敲了敲玻璃台面,“当当”两声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从货架后边探出头,那是老吕的侄子—吕韩。
      吕韩大学刚毕业,在老吕店里做业务员。奈何他嘴有点笨,为人又老实,出不了什么单。为这,他总被他老叔骂。
      金禧倒是挺得意这小伙子,没事儿的时候会点拨他几句,还专门给他做过产品培训。
      小韩放下手里的活儿,起身拿了条塑料凳递给金禧。
      环视了一圈儿,金禧问小韩:“你老叔呢?我打他电话怎么一直占线?”
      “我老叔昨晚连夜上黑河了。没接电话?那估计就是过关去海兰泡了。”
      吕建新这店儿主营杂七杂八的建筑材料,因为货全乎,经常有些老毛子过关跟他这儿拿货。
      “我说呢,怪不得打不通。”老吕这人有点抠搜,金禧也不指望他能接国际漫游。
      小韩提议:“要不你给他发个微信?兴许他空了能看见。”
      “你老叔有微信?”
      “有是有,但他没用习惯。”
      金禧勾着凳子腿坐下,惆怅地啧了一声儿,“他说没说,啥时候回来?”
      小伙子摇摇头,“没说,往常出去也就一两周吧。”
      金禧瞄了眼隔壁库房里进进出出的人,悄声问了句:“你老叔出门前有没有跟你交代什么事儿?”
      小韩有点懵儿,“啥事儿?”
      金禧咂咂嘴,“算了,等他回来再说吧。”说完起身往外走。
      正午炙热的阳光直射在马路上,蒸腾的热浪清晰可见。
      眼看金禧都快走到马路对面了,小韩追了出来,“姐你看我这脑袋,跟让驴踢了似的,”他追上金禧,压低声音说,“我老叔交代过,等你来,让我带你去看仓库。”

      “这块原来是个纺织厂,算下来能有三千来平,现在被人盘下来专门做配货仓。”小韩找到分租仓位,拉开卷帘门。
      金禧叉腰站在门口,看了眼层高和墙面,随后又从背包里掏出卷尺,大致测算着堆放卷材和间隔垫板的位置。
      租仓库自己备货这件事儿,金禧前后盘算了能有小一年。
      当初她跟吕建新提议,两人插伙一起干。吕建新自然看不上金禧这点小打小闹,鸡骨头熬汤,能有多大油水?
      不过老吕倒是难得地跟她交了个心,他劝金禧再琢磨琢磨,“你眼瞅着都二十八了,找个对象,消停谈个恋爱。过两年结婚生个孩子,扯这些干什么。”
      金禧知道吕建新是好意。人嘛,都有这种根深蒂固的想法,认为女孩子到了一定岁数,就应该把结婚和生育当作人生的优先级。
      但是金禧这个人有她自己的一套人生秩序。她始终认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压服于实现自我价值之上,包括情感。
      在她成长的环境里,见证过太多因外界压力的裹挟而促成的婚姻,她们大都初时无可选择,醒时却积重难返。
      时机的风漂浮不定,总会把人吹来吹去。所以当一个人还有选择的权利时,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坐失良机。
      金禧做这件事的契机是在去年冬天,一个长春客户找到她要批卷材。
      金禧当时脑子一活络,也没经过公司,自己联系了熟悉的工厂采购了一批品质好,价格更低的防水卷材。
      “销售不就这么回事儿吗。要让客户觉得他占了你的便宜,而不是把你自认为便宜的东西卖给客户。”这是金禧刚进公司那会儿,一个老业务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后来,这个客户前前后后又陆续走了几次货,算下来,里里外外能赚小十万块钱。
      金禧并不觉得这是一种反道败德,亦或有失水准的事儿。相反,她觉得这是自己对于公司蚕食她生存空间的一种抗争。
      金禧在公司做了五年销售,按常理,就算走市场晋升,自己也早能带团队了。她曾一度以为,作为一个底层销售,最难突破的无非就是个业绩。
      然而事实证明,她始终无法突破的,是那些来自他人的偏见。

      “这一片地势高,背阴、通风,适合存放卷材。我们家库房那片地势就低,前两年夏天,一下暴雨就得垫托盘。”小韩拉下卷帘门,把钥匙递给金禧。
      俗话说,得牛还马,投桃报李。
      金禧心里有了数,老吕这个人情她得记下。
      从仓库出来,金禧还要去趟英集小学楼顶的施工线看看。
      小韩二话没说,开车带她过去。
      路上金禧随口问起他们最近门店销量怎么样,小韩说照比上个月能上来点。
      夏天是防水旺季,金禧了然地点点头。
      顶楼防水线基面处理和冷底油已经刷完了,工人正准备铺贴卷材。小韩卖货不怎么样,对施工倒是很在行。
      金禧喜欢通过一些小细节去从侧面观察别人,工人搭接卷材的过程中,她在旁边抱臂看了一会儿,发现小韩拿着压子自始至终跟在后面查缺补漏。
      大处着眼,小处着手。
      金禧心知这样的人——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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