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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夏•你属猴子的?真能顺杆往上爬。 七月初的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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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的北方小县城,午后风吹日晒,尘土飞扬。城际公交一个急刹,停靠在攘攘熙熙的街口。
金禧左胳膊挎一胶丝袋,右手拎着行李箱,灰头土脸地从公交上下来。
身后的车门瞬间合实。密封在整个车厢里的人,如同被罩在蒸屉里的包子,个个散发着腾腾热气。
阳光透过路旁的一行行杨树,在人行道上投射出斑驳的树影。行李箱的滑轮滚了两圈儿,碾着路面上的树荫向前滑行。
金禧提了提挎在胳膊肘上的袋子,凭着记忆朝游旦里家的方向走。走了没一会儿,她突然觉得这样有点费轱辘,干脆一路提着箱子走。
铁道口一旁的电线杆子上,挂着个醒目的警示牌,黄底黑字写着:当心火车!
没记错的话,铁道过去没几步路,三岔路口右转上坡,把道边左手第一间平房就是游旦里家。
岔路口前有一排小矮楼,一楼几个旧门脸儿。
虽不清晰,但依稀能从褪了色的招牌上分辨出丽人美发,国艳超市,俩门市当间儿,还夹了个已经关了门的家常菜馆子。
超市门口空地上有棵大榆树。入夏没多久,一串串榆树巧儿在树叶间若隐若现,缀满枝头。
金禧小时候,榆树在村子里随处可见。她还记得那时候自己手脚麻利,三两下能徒手上树,坐在树杈上,撸一把榆树巧儿塞进嘴里大口嚼,跟吃生菜芯一样,带着丝丝甜味。
此时,榆树底下围了一圈儿人,正吆五喝六地打牌。
金禧眼尖,一眼瞥见站在人群旁边卖呆儿的游旦里。
行李箱碾着夯实的土路滑行了一段儿,立在小卖店门口的水泥台上。金禧背个手凑到他身后,幽幽地问:“打多大的?”
游旦里闻声回头,入眼的,是一张被热气熥得通红的脸。他轻咳了一声儿,“来了。”
“嗯。”金禧蔫蔫地点了下头,正准备往前凑凑,被游旦里拽着胳膊拉走。
金禧以为自己耽误他看牌了,追问道:“不再看会儿了?”嗓音听着干巴巴。
游旦里扭头拐进超市,从冰柜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出来递给她,“几个大货车司机没啥事儿打发时间,不耍钱,赢烟。”
“没啥输赢,那没意思。”金禧喝了口水,脑子瞬间清明了。
游旦里接过她胳膊上的胶丝袋,跨在肩膀上,随后提起门口的行李箱,俩人沿着坡道往上走。
说实话,游旦里没想到金禧会突然来这么一出,他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你真要住这儿?”
开玩笑,她来都来了,怎么可能不住。“我不白住,”金禧竖起三根指头,承诺他,“每个月给你三百块钱,你别嫌少,我原来那房子也才六百。”
游旦里抬手撸了下后脑勺的汗儿,“倒不是钱的事儿。”
“不是钱的事儿?”金禧因为热气耷拉下去眉眼瞬间一亮,“我不给钱行吗? ”
游旦里斜她一眼,“你属猴子的?真能顺杆往上爬。”他提了提箱子,大步往上走。
金禧朝他后背拧拧鼻子,咕哝了一句,“那你废什么话。”
午后炙热的阳光倾洒在坡道旁几间错落有致的平房上,抬眼看去,红砖砌成的外墙铺满了紫色的爬藤牵牛。
西屋朝阳的卧室里。金禧随手抹了下窗沿的台面,不脏,显然常打理。
房间的布局还算简单:床头的墙面上贴着一幅褪了色的条幅状四季风景图: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画左侧立着一个两米高书架,打眼看过去,多是教材之类的书籍。书架和游旦里住的那屋的立柜应该是一套的,看上去都有些老旧,斑驳。
床脚的窗根儿下放了一张书桌,桌上一个老式发条挂钟。
这种机械钟可有年头了,金玉瑛屋里头也有个类似的。整点报时丁零当啷响得闹人不说,隔三差五还停着不走,得拿发条拧两下,钟摆才继续 “嘀嗒——嘀嗒——”。
“这床褥子是新的,你垫下面,床垫有点硬。”游旦里抱了一条垫被从门框里挤进来,放在床头。
淡黄色的褥套上,零星缀着一簇簇白色的小雏菊的图案,透过窗口照进来的阳光,在夏日余温里,带着点独有的清新。
金禧盯着垫被上密实的线脚,瞪着眼珠子问他,“这你缝的?”
“我可没这手艺。”游旦里解释说,垫被是他前两天找前院六奶做的。“六奶在二道街那边摆了个小摊,平时帮人改个裤脚上个拉锁……”他话没说完,扭头发现金禧正不错眼地盯着他瞅。
仿佛知道了她那点小心思,游旦里嗤笑一声,“你少美了,不是特意给你做的。”
被他看穿,金禧有点抹不开脸,嘴硬道:“你最好是。”说完她开始整理胶丝袋里的生活物品。
游旦里忽然想起柜子里还有些他的冬季衣服没来得及整理,让金禧容他会儿。
“这是你原来住的屋?”金禧问他。
“对,我现在住那间,是我爸的屋。”
提到他爸,金禧犹豫着开口,“我住这儿的事儿,要不要知会你爸……”
游旦里打断她,“不用。”缓了一会儿后,他说,“用不着,你踏实住吧。”
趁游旦里收拾东西的工夫,金禧从屋里退出来,走到门口的台阶上。午后明晃晃的阳光倾泻下来,她抬起手,遮挡住照射在额头上的光线,向远处眺望。
铁轨上驶来一辆绿皮运煤车,巨大的轰鸣声碾压着铁轨呼啸而过。瞬息浮动的震颤连接着院墙边的大树。
树叶轻轻摇动,树枝的阴影垂落在地上的人影上,仿佛在她头上生了对触角。
游旦里拎着个脸盆去院里的水缸前舀了盆清水。擦肩而过时,他侧身停住,问金禧:“你预备住多久?”
金禧还没想好,按照接下来的进度,总归要两三个月,索性笼统地先回他,“过了这个夏天吧。”
游旦里了然地点点头,“你要是嫌书架碍事儿,回头抽空我把它挪走。”
金禧不以为意,“放着吧,又不耽误我睡觉。”她用下巴指了指左侧院墙边的一棵树问道,“那是五角枫吗?”
午后起了点风。
游旦里眯起眼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是,是红枫。”
一阵风吹过,卷起树梢上交叠的叶子,沙沙作响。
两人静静地在台阶上并肩站了会儿,没再说话。
拉线飞机穿透高空中的云层,在遥远的天际中,留下一道长长的云路。
过堂风吹拂着人的汗毛,既舒坦又惬意。这种感觉就好像把手插进大米缸里,极度舒适。
金禧眨巴下眼睛,“好奇怪啊,我怎么觉得眼前这个场景,好像发生过。”她不止一次出现过这种错觉,有些情境明明第一次经历,却总是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像是以前某些发生过的——事情的投射。
游旦里低头看了眼水盆,清水因手臂的晃动微微波动。“这是一种幻觉记忆,”他说,“可能是你梦到过类似的场景吧。”
金禧回味着刚刚短暂的恍惚感,兀自咕哝着,“幻觉——记忆。”随后她想起什么,把手伸到游旦里面前,手心朝上勾了勾手指,“给我吧。”
游旦里愣了一下,“给什么?”
“耳钉啊。”
游旦里放下水盆,转身回了屋。不大一会儿,他略显局促地空着手回来,支吾了一下,“找……找不着了。”
“什么叫找不着了?”
“我随手一放,可能被过堂风吹跑了。”眼看金禧瘪着脸要发火,游旦里及时补了一句,“实在是太小了。 ”幸亏扎后背上了,不然他都看不见。
要不是金禧赶着去趟信用社,她非得跟游旦里掰扯掰扯。豆大的耳钉,比他心眼都大,怎么就小了。
路旁的电线上逗留着一排麻雀,正闲适地吹着口哨,挑逗着过往行人。金禧鼓着脸,捡起一块小石头丢了过去。
铁道口前面不远有家邮政。金禧站在路边琢磨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查了查地图。最近的信用社在久保田农机站那边,走过去至少得十五六分钟。可转念一想,要是在邮政办,跨行转账手续费得好几十,她又觉得不值当。
犹豫再三,金禧最后还是沿着马路,继续往信用社的方向走去。
下午三点多,信用社大厅里没啥人。唯一开着的窗口前,坐着一个发缝稀疏的老太太。
等着叫号的工夫,金禧站易拉宝前儿,看起了理财产品。谁知就在这时,窗口那边突然僵持起来。
金禧欠身往前看了眼,原来是老太太要办张存折,但又不认识字儿,求着柜员帮她签一下名。
柜员为难得直皱眉头,“我们都有规定的,不能帮储户签字按密码,要不然您给家里人打个电话,让直系亲属带证明过来吧。”
老太太原地磨了两圈儿,无助地搓着手。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她抬头望过来。
金禧对上了一双眼角爬满了皱纹的眼睛。
“签个字。”柜员把开户单从窗口递出来,“要不是看在她岁数大,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我们真不能这么办。”柜员有意无意和金禧解释。
“明白,这是我们个人行为,麻烦您了。”
金禧把办好的存折递给老太太,让她收好。
老太太弓着腰,再三道谢。
因为这么个插曲,从进门到出来,半个多钟头过去了。金禧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给派出所的同学去了个电话。
日头慢慢退去,热气也开始消散。
挂了电话,金禧长舒一口气,心里讲话,也算了了一件心事儿。
要说她同学办事效率也快。金禧前脚刚进院里,后脚金玉瑛的微信就进来了。
金禧点开微信语音,站在房檐下听,「刚才派出所人给我打电话,让我明天去过签字领钱,说是焦凤那死老娘们市里有套房,法院给拍卖了。咱家的十二万八都能拿回来。哎哟我这心啊,可算落下来一块儿。」
那股溢于言表的高兴劲儿,透过金玉瑛的大嗓门充斥在整个院子里。
一段语音到头,金禧点开下一段,「多亏了你同学帮忙,先紧着咱家的给,回头你给你同学发个红包,不能让人白忙活。」
金禧盯着两条语音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气不打一处来。
她噼里啪啦回金玉瑛,「钱拿回来就收好,一套房子能卖多少钱啊,村里这么多人,肯定有人拿不着,你别可哪张扬了,低调点儿吧!」想了想,随后又补充了一句,「这钱你存银行卡里,不到应急的时候别动,别学人家理财。」
金禧其实想说的是,“洗脸盆里扎猛子——不知道个深浅。就你这样的能理个什么财。”最后还是忍住没说。
对面又发来几段冗长的语音,金禧懒得再听。
夕阳西斜,水泥地上的影子缓缓向左移动着。
游旦里端着个小盆从菜园子出来,见金禧站门口愣神儿,他随手挥了挥蚊子,问道:“站这儿干嘛呢?”
“昂?”金禧回过神,“哦……我在想……想晚上吃什么。”说完她顺手从盆里掐了根葱叶,咬进嘴里。
游旦里像看傻子似的盯着她。
金禧瞬间被辣得斯斯哈哈,“哎哟我去,这葱怎么这么辣!”话音未落,她跳起来直奔厨房找水。
直到临睡前,这股辣劲儿还萦绕在金禧的嗓子眼里。
她怀疑游旦里栽葱的时候肯定撅屁股了,因为她们那有个说法:撅屁股栽出来的葱——特别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