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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夏•游旦里,咱俩商量个事儿呗! 隔天一大早 ...

  •   隔天一大早,金禧一身正装到单位。
      落座后,她从包里掏出几张餐饮发票,规规矩矩依次粘贴在报销单上。
      金禧在一家上市公司做防水材料销售。当初和她同一批进入公司的实习生里,男女比例三七分,金禧是考核期结束后唯一留下的女业务。
      转正那天,刚好赶上部门团建。传杯换盏间,轮到金禧敬酒。
      部门领导亲切地拍拍她肩膀,让金禧好好干。他扯着洪亮的嗓门大声说:“小金啊,你这名儿起挺好,金禧金禧,有金有喜。但凡你要是叫个丽娜,美玲啥的,也就没你啥事儿了。”
      这话说得好像金禧之所以能留下来,完全是借了她名字的光。
      领导话音刚落,周围响起一阵阵哄笑声儿。
      有时候,言语上的暴力并不一定完全体现在谩骂和讥讽上,一句不合时宜的玩笑话,也会成为刺痛一个人内心的利刃。
      金禧一口酒还没咽下去,辛辣味儿哽在喉管里。半晌儿,她才捡了个笑,又敬了一杯。

      或许是为了置一口气,又或许偏见和歧视总能激发出一个人身上潜在的矛盾点。
      从那以后,金禧挣命似的做业绩。尤其在维护客户这件事儿上,她表现出了常人无法理解的顽固劲儿。
      她的一系列操作甚至被当成案例做成了PPT,放在晨会上供新人当样板学习。
      比方说,一次装修公司经理的孩子前一天半夜肺炎住院,金禧转天一早就能带着果篮出现在病房门口。
      还有一次,某个优质业主前脚在朋友圈说想要某品牌的化妆品,后脚金禧就能拎着从专柜买的一整套水乳出现在她家客厅里。
      去年一个客户投资P2P,结果遇到平台跑路。金禧二话不说,背个包替客户跟一群老头老太太去派出所门口登记维权。
      七月底的大太阳差点没把人晒掉一层皮,金禧愣是眼睛都没眨,干粮加矿泉水硬坐了小半天。
      按她的话说,赚钱嘛,不寒碜!
      俗话说努力就会有回报。头两年也确实如此,金禧在一群老爷们儿的夹击下,巾帼不让须眉,成功拿下过两次组里的销售冠军。
      可不知怎么,从去年开始,她的业绩一路下滑,从中上变成了中不溜。上个季度居然还垫底了。
      为此,二季度供货商帮销轮岗,金禧成功被挤到了众人眼里鸟不拉屎的临江区——下边的沿川县。
      同事私底下说她也算是彻底验证了那句话:越努力,越不幸!

      等开会的工夫,金禧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手上转着笔,听隔壁男同事吹嘘些无关痛痒的牛逼。
      兜里的手机响了两声儿,金禧掏出来一看,是财务大姐微信通知她早会结束后过去一趟儿。
      身后的投影仪适时亮起,销售主管朱健开始做季度业绩总结。
      朱健是个脸挺老长的中年男人。常年穿一件烫得非常平整的白衬衫,腰带拴在屁股尖上几公分的位置,和隆起的肚子一起支撑着西裤。
      无论什么时候见他,那张马脸都跟刚从油锅里捞出来似的,每一个毛孔都冒着油花,所以私下里金禧一直叫他“马油”。
      马油不得意金禧,早前俩人因为陪客户吃饭的事儿对骂过。
      当初有个客户七拐八拐总是找些借口约金禧吃饭,都被金禧挡了回去。某天,组里几个人一起出差到客户地界,马油当着金禧的面给客户打电话,意思她人就在身边,力邀客户过来喝两杯。
      话里话外说些隐晦的性词汇,油腻又猥琐,给金禧恶心透了。
      要说炸了毛的金禧,那活脱脱就一村头的土狗,脾气一上来,当场和马油开撕。
      或许也是要脸,最后客户倒是没来,但金禧和马油差点干仗的事儿在公司传得尽人皆知。
      从那以后,甭管大或小,好还是不好,啥资源都落不到金禧头上。
      “咱们这个行业,说白了,只要你勤勤恳恳,脚踏实地去做,不说能让你大富大贵,保你衣食无忧还是没问题的。但前提是,你得老实听话,对不对?”大概是知道金禧不好摆弄,马油说这话时,脸朝向几个新人,笑得油光满面。
      会议室的空气里仿佛都悬浮着一股黏糊糊的感觉。
      “尤其是你们几个女孩子,更要发挥出自己的优势。管它黑猫白猫,能抓耗子的都是好猫。最重要的就是把业绩做进来。别整天呜呜渣渣,最后一看,啥也不是。这里我就不点名了,说谁谁心里清楚。”
      金禧双眼放空,整个一破罐子破摔,爱咋咋地。鉴于马油道德品质低下的问题,她不是没向领导反映过。
      还记得那天在办公室,大领导一脸错愕地表示,“会不会是你自己太敏感啦!他这个人和下属玩笑惯了,可能没什么边界感,回头我说说他。”跟着他话锋一转,让金禧不要把个人之间的矛盾上升到工作问题,“这样对公司整体利益也会造成不良影响。”
      金禧立刻明白过来,在领导眼里,这件事儿不过是她主观意识的无理取闹,压根就构不成对马油的控诉。
      说白了,领导心里的天平根本就是歪的。孰轻孰重,早被他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要不说人这呐!心里不顺气儿,放屁都能砸到脚后跟儿。
      会后金禧一路小跑到财务室,才知道报销单没过审。
      财务张姐也没明说马油不同意,只说上个月金禧所在的三组出差人多,顶格报销了好几个。“你自己先垫一下,下个季度指定先报你的。”
      从财务室出来,金禧垮个脸回到办公室,拎着电脑包起身往外走。眼瞅着不远处电梯门要合上,她下意识喊了一嗓子,“诶!等一下儿。”
      话音刚落,一只修长且戴着块机械手表的手伸出来,帮她挡了一下,
      金禧小跑两步,挤进电梯。
      电梯里拢共站了三四个人。
      金禧凭直觉看向一个面色白净的男人,那人手上果然戴着表。“谢谢啊!”金禧朝他笑了笑。
      男人从容地点了点头。在他身侧,站着主管马油。
      见金禧对自己爱搭不理,马油感觉折了面子,开始没事找事儿。“金禧啊!还跑乡下那一片呢?不是我说啊,这大热天的,你说你图意个什么。小学校那个屋顶多少钱?过十万没有?”
      “没有。”金禧心平气和地答话,“八万九。”
      马油咂咂嘴:“都不够你跑这么多趟的油钱。”
      金禧皮笑肉不笑地怼他,“那倒不至于,又不是加尸油,没那么值钱。”
      一句话噎得马油半天没接上话。
      电梯继续下行,中间又上来几个人。狭小空间里,只有马油一个人继续逼逼赖赖。
      金禧直了直僵硬的脖子,用余光从镜面电梯门的反光中,看向那个戴机械表的男人。
      没记错的话,这人好像是哪家石化原料的供应商。有一次她去采购部拿资料,曾在那边瞥见过他。
      金禧隐约记得当初他下巴那儿还有点粉刺。估计这两年做了医美,现在脸瞅着光滑了不少。
      “要我说你一个小姑娘,干脆回来做个客服,多省事儿。”
      真是没屁硬搁楞嗓子。
      金禧本不想搭理他,但架不住马油上赶着赛脸。她回身直视马油,“朱经理的这份好意我记在心里了,回头我琢磨琢磨,”接着她神神秘秘地把手放在嘴边,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说,“哦对了,开会那阵儿我捡笔,无意间瞧见你□□啊,就是贴大腿根那块——开线了,当时没好意思说,回头你拿线缝缝。”
      马油脸色一变,两腿瞬间并拢,尴尬的表情不亚于当众放了个响屁。
      电梯恰好停到一楼,无视马油的窘态以及身后一连串的笑声儿,金禧一溜烟跑走了。

      “小样,我恶心不死你!”从公司出来,金禧一口气跑到公交站。
      对于马油这种人,就不能给他好脸,仗着在公司里有点关系,不知道怎么嘚瑟好了。
      等车的间隙,金禧接到派出所同学的电话,说是焦凤前几天判了。“三百多万她自己一分没花,大部分都帮儿子还了赌债,剩下的钱又给儿子在市区买了套房。”
      金禧举着手机没吱声儿,同学继续说:“接下来就是追缴和责令退赔,流程上来说强制执行时间会比较长,最后也未必……”
      言外之意——这钱是没什么指望了。
      撂下电话,金禧用力呼出一口浊气。望着眼前细密如潮水般汹涌的车流,她仿佛望见了海海人生里,不得不面对的漂萍与沉浮。
      下午金禧跑了趟江北,直到傍黑天才从客户那儿回来。站在家门口,她摸出钥匙插进锁孔,习惯性地用力拽了两下。
      门锁老化严重,金禧跟房东提了几次都没解决,无奈之下,她打算自己出钱换。
      结果房东老头得知后,跑过来大骂着不让她换,气得金禧恨不得当场把房门摇下来,给那老登当棺材板。
      较了会儿劲,房门终于打开。
      客厅里横七竖八地放了些胶丝袋子和纸壳箱。
      沿川县接下来还有几个值得跑的项目,金禧预备扎根一段时间,想着来回跑费时费力,刚好房租也快到期,索性就退租了。
      她在网上搭估了几间看起来比较像样的公寓,前些天趁空也去看了。
      有两家图片瞅着还行,实地一看才知道,一家地板泡起皮了,踩着都硌脚。另外一家空调耗能4级,金禧都怀疑这种电器他们是搁哪淘楞来的,损不损啊!
      最后一家洗衣机,热水器,冰箱等家电一应俱全,条件比她现在住得好太多。临走时,金禧都准备就这么订下来,谁知这时候发生了一件特别尴尬的事儿。
      隔壁房的住户也不知怎么就起了性,大白天打起了炮,中间,窸窸窣窣的喘息声一直没停下。
      还记得当时房东大姐和她尴尬地对视一眼之后,两个人默契地把头转向了窗外。

      金禧一边把冬天的衣服装进真空袋,一边琢磨着找房子的事儿。准备拿抽气筒的时候,兜里的手机“叮”了一声。
      她掏出手机,划开。
      微信进来条信息,是一条陌生人申请好友。备注里打了几个字,「我,游旦里。」
      金禧盯着这个名字怔了几秒。
      通过申请后,对面迅速发来一张照片——掌纹清晰的手心上平放着一只磨砂的金珠耳钉。
      金禧下意识摸了摸耳垂,显然是空的。昨晚上洗脸的时候,她照着镜子,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看了半天,才发现原来是耳朵上少了只耳钉。
      耳钉是周大福的,一对儿2.1g,店里标价840块钱,官网打了折,到手780。
      金禧瞬间开心了,看来这一天也不是一件好事都没有。
      就在她为了失而复得的耳钉乐得合不拢嘴的时候,忽然发现照片里的耳钉,好像有点不对劲儿。「等会儿,耳钉的后针呢?」
      游旦里很快回她,「掉床上我没注意,扎我后背上,断了。」跟着对面又发了一句,「多少钱?我赔给你。」
      金禧盯着游旦里的头像看了一会儿。半晌儿,她忽然乐了,这可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金禧快速打了段话,发过去,「这是我姥传给我妈,我妈又传给我的耳钉,已经传两辈儿了。」
      短暂的沉默后,对面不停显示着:正在输入……正在输入……
      事已至此,金禧决定先发制人,「赔倒是不用赔。要不这么着,游旦里,咱俩商量个事儿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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