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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夏•哪来的丫头上蹿下跳的,没点老实气儿。 吃过午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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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游旦里开车带着金禧去了县城西南边的烟叶合作联社。
路上,金禧听游旦里说起,现在种植烟草采用的都是合同制了,没签合同的烟叶,正规烟站压根不要。
“跟咱们小时候那会儿不一样了。”游旦里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不紧不慢地说,“现在验烟分等级,烤烟讲方法,规矩多着呢。待会儿你就能看到了。”
两人赶到合作联社时,厂区门口的马路边已经排了好几辆等着卸烟叶的拖车。
游旦里停好车,领着金禧一起进了内院。
立式烤房门前的彩钢瓦棚下,几个上了年纪的妇女正围坐成一圈拣烟叶。那些残叶、黄叶,都得挑出来扔掉。
空气里弥漫着阵阵焦土气息。
看着眼前的场景,金禧不禁回想起了小时候,那时村里种烤烟的人家还很多。
每逢夏末秋初,村委会门前的空地总垒起小山般的烟叶垛。
头茬烟叶收完,农闲下来的婶子大娘们便会聚在一起上烟杆。绑好的烟杆一排排送进烤烟房里,黑烟从烟囱里翻涌而出,在湛蓝的天空中划出汽车尾气一样的轨迹。
现如今凡事儿都要讲环保,这种场景自然也难再看见了。
烟房负责人梁师傅一只手背在身后,烟袋夹在指缝里。另一只手指挥着工人把编好的烟杆挂进烤烟炉里,上房烘烤。“里边儿用手压一下,压严实喽!”
游旦里近前,趁空递过去一支烟。
梁师傅摆摆手没接,嫌游旦里手里那个没劲儿。他顺手从身后的方桌上撕了条白木浆纸,又从烟袋里捏了一小撮烟丝儿。
烟丝在白浆纸上铺开,抹平。粗粝的手指同时往反方向旋转,舌尖一舔,一支卷烟成了型。
梁师傅咧嘴一乐,露出口黄牙,“要说赶劲儿,还得是这个。”
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看得游旦里有些眼热。恍惚间,那双粗粝的大手和记忆里的一道光影重叠在一起,既熟悉,又亲切。
梁师傅把卷烟往嘴角一衔,正准备摸兜的时候,游旦里按着火机,凑过去。
随着火星的燃起,一股辛辣味儿瞬间冲上后脑,梁师傅在烟雾里眯了眯眼睛,“我跟娟儿对象说好了。入了秋,他那二十几晌水田都先供你。”
娟儿是梁师傅的老姑娘,人长得很清秀。五一的时候刚订婚,梁师傅给她招了个上门女婿,俩人秋末就准备办事儿了。
游旦里斟酌着开口,“我跟我朋友那头也商量好了,他先看情况找人做地推平铺,加上之前的客源,预计到年底能走个千百来吨。”
这量不算多也不算少,应了最开始游旦里承诺他的,“第一年,先稳当点儿来。”
梁师傅默许似的点了点头,这小子说话做事儿像他爹,打谷场上滚石磙——落地一个坑。
“你办事儿稳当,能沉下心从头研究,不像那些人大张旗鼓整一通,最后啥也没整出来,”梁师傅长叹了一口气,“娟儿就是没福,要不然说给你多好。”
游旦里抿抿嘴,没吱声儿。越过一堆高高叠起的烟叶,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一个晃动的人影身上。
梁师傅话锋一转,说起:“前些天我在街里,碰上老吴太太了。”
游旦里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梁师傅,“我六奶?”
“嗯。她意思以后想把地都包给我。”
过完今年,六奶眼瞅着就六十八了,再说她膝盖里有骨刺,那点儿地就是想种,也是有心无力。
游旦里顺着话说:“能把地包给您,六奶也静心了。”
“我说要签合同,她没让,给了我一个存折号。”梁师傅吸了口旱烟,“她那小孙子叫什么来着?”
“中保,大名杨中保。”
“哦……只说头年让我看地价行情,到时候把钱存到她孙子户头上。”
午后的天空开阔明朗,空无一物。比天更蓝的,是大地尽头那些淡淡的山脊。
梁师傅把旱烟往鞋帮上一碾,“下午捡你六奶那一车,你盯着点,这群老娘们儿凑一堆就知道唠嗑,干干活就起高调。”正说着,他瞥见不远处正挨个扒拉烟叶的金禧,“哪来的丫头上蹿下跳的,没点老实气儿。”
游旦里挠了挠眼眉,一脸无奈地和梁师傅解释,“她打小就这样儿,好动。”
不大一会儿,金禧晃悠够了,凑到游旦里身边,斜着眼睛看他,“刚才你们唠嗑的时候,是不是说我了?”
游旦里一脸坦然:“嗯,说你一天活蹦乱跳的,生命力顽强。”
扯淡!她才不信呢!
金禧抱着胳膊,没好气地撇撇嘴,“好话不背人,背人没好话。”
游旦里轻笑出声,“你也知道?”
“嘶——你什么意思?说得好像我背后讲究过你……”话音刚落,金禧反应过味儿来。
要不说他这人小心眼儿呢!屁大点事儿都过去大半年了,还记着呢!
“出息了啊!游旦里,拿话点我是吧!”虽然有点心虚,但金禧不承认,她犟嘴道,“我发现你现在是越来越不老实了,跟我混熟了是吗。”
微风穿过头顶杨树的梢头,树叶轻动,沙沙作响。
游旦里双手插在裤兜里,抿嘴乐。看着金禧忸忸怩怩的样儿,他心情大好。
树影斑驳地打在两个人身上。在他们身后投下了淡淡的影子。
金禧嗅闻着衣服上的烟熏味儿,好奇地问:“这种电烤烟棚多久能出一炉?”
游旦里想了想,“一般情况下,得二十多个小时吧。”
“我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用的是那种,红砖砌成的砖窑。一到摘烟叶的季节,甭管大人小孩,都在大队门口排队等着辫杆儿。”金禧回忆着说。
那时候同学间正流行随身听,一股风流感似的猛烈刮过,没多久班上的小姑娘便几乎人手一个。
金禧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金玉瑛要钱也想买一个。
或许是那天金玉瑛心情好,预想中劈头盖脸的臭骂没挨着,反倒是得到了她的一个承诺:“你去上烟杆,赚点钱,到时候差多少我再补给你。”
带着这句承诺,金禧觍着脸去了村委会门口。
“那时候五分钱一杆,等人家第一批烤烟都快烘透了,我才挣了不到十块钱。”
游旦里诧异道:“不是一毛五吗?记得当时,我老姑她们干一下午就能挣十块。”
金禧咧咧嘴,干笑了一声,“那是大人,成手了。”她小啊,使不上劲儿,动作又慢。一天下来屁股都坐扁了也才挣两块钱。
回想起记忆里姑姑被细线勒红的双手,游旦里的声音不自觉地带着一丝柔和,“后来呢?”
后来,等金禧眼巴巴攥着一把碎钱找金玉瑛补齐的时候,金玉瑛只回了她两个字:“没钱!”
或许成年人就是这样,太容易给人承诺。因为太容易,做不到也习以为常。
他们永远不会明白,对于一个孩子而言,夜里的期盼何其珍贵,一旦心愿得以实现,便足以驱散童年生活里的许多阴冷与无常。
总之,金玉瑛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决定了金禧长久的期待最终以失望告终。
期待落空后,金禧气得发了疯。她想不通,明明金玉瑛答应好的事儿,怎么扭头就不算数了。她不服,顶了金玉瑛几句,结果就被她拿着笤帚满院子追着打。
想到这,金禧苦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她和金玉瑛上辈子结得什么仇,这辈子才托生成了母女。
从烟房出来后,皮卡褪去一身焦煳气味儿,朝着后厂房街驶去。开上坡道时,西边的太阳沉得只剩下了一道金边。
中保踮脚站在自家门口,离老远就迫不及待地朝她们挥手,“你们怎么才回来呀,我奶做了打卤面,老香了,就等你们了。”
六奶亲手擀的面条,豇豆肉酱做卤。面条爽滑筋道,混卤香气四溢,就像中保说的那样:“老香了!”
金禧人生第一次吃面吃到两眼放光,饭后非要缠着六奶教她怎么炒卤。
游旦里只好先她一步回了家。
待他冲好澡出来,金禧已经回来了,此时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玩飞行棋。
飞行棋是中保吃小零食里附赠的,塑料小飞机,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许是晚上的面条把她吃美了,金禧晃着脚丫子,把四个角的机场都放满了飞机,自己跟自己玩得特别好。
游旦里无声笑笑,端着脸盆走到院里。他把洗好的短袖挂在晾衣绳上。
白天溅落在衣角上的烟浆,经过一下午的发酵,暗沉成了灰褐色,逐渐与漆黑的夜空融为一体。
游旦里站在院子中央,月光穿透云影,照在墙角的红枫上,打眼看过去,有一种浮云遮月的朦胧美。
身后的客厅里,不时传来金禧的自说自话。她一会儿拿红飞机顶一下黄的,嘴里振振有词,“滚一边拉儿去!”一会儿拿蓝的踢一下绿飞机,眯着眼睛笑,“回去吧你!”
在外人看来,金禧好像总能轻易地在一些微小的事情上体察出幸福。但只要跟她多接触一些,就会知道,其实她只是刻意收起了那些被外界忽视的渺小情绪。
毕竟人活着,总会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每个人都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放好脸盆,游旦里回到客厅,歪靠在沙发的另一头。他抻开双腿,拿起遥控器,有一搭没一搭地换着台。
影视频道正播放着一部银河映像的老电影——游达志导演的《非常突然》。
静谧的夜风从半敞的门缝里流淌进客厅,带来一丝惬意的舒爽。
回想起白天金禧提到过的随身听,游旦里沉思片刻,琢磨着问她,“你们小时候,有没有那种活动,就是去学校后山的小坡上寻宝。”
“寻宝?”金禧掷骰子的手一顿,歪头寻思了一下,跟着她扑哧一笑,“寻什么宝啊,不就是去树林里翻东西嘛。”
小时候,村子周围毗连着许多落叶松和云杉的混交林。
她们小学附近的山包上也种了成片的油松,灰褐色树皮,鱼鳞状,裂成一片片那种。
村里孩子能有什么新鲜玩法,无非就是把写着奖品的小纸条用胶带粘好,分散着塞进树林里不知道哪棵倒霉树里。然后一个班的孩子,再呼啦啦分头去找。
说起这个,金禧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儿。有一年六一,她们老师买的奖品里好像就有随身听。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五年级那次,”金禧没想那么多,嘴一秃噜,“哦!对,就是你妈带我们的那年。”话音刚落,她心里猛地翻了个个儿。
印象里,游旦里妈妈说话轻声慢语的,金禧很爱听。可惜只教了她们半个学期。
游旦里摆弄着手里的遥控器,电池后盖被他扣下来,按上去,扣下来,再按上去,如此反复。“那你后来找到了吗?”他问。
金禧暗戳戳瞥了一眼游旦里,确定他脸上并没有因为刚才的话起变化后,她猛地一拍大腿,“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也不知道哪个缺心眼干的活,塞得那叫一个难找。”
那天下午,就因为找这个随身听,她和梁雪小腿肚被树杈刮出好几条凛子,最后梁雪还被一棵树上的毛毛虫吓哭了,拽着金禧死活不让她过去。
金禧记得她还特意看一眼,“那是一条红色的毛毛虫,挺稀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