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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夏•不知道这步棋走得对不对。 立秋将近, ...

  •   立秋将近,一早一晚开始有了凉意。
      趁着天气还好,金禧准备把冬天的厚衣物拿到院子里晒晒——去去味儿。其实这些反季衣服要么穿不上了,要么不时兴了,但她一直都舍不得扔。
      金禧用鸡毛掸子的手柄捶打着黑色棉服上的灰尘,晾衣绳另一头的塑料夹子,随着她动作的震动,滴沥当啷撞在一起。
      金禧歪了歪头,好奇地打量着游旦里挂在上面的四角内裤。
      不远处的水缸旁,游旦里正坐在马扎上搓洗床单。“这件黑棉袄是你高三的时候穿的吧,都多少年了,扔了算了。”
      “嗯?”金禧回过神儿,“哦,就袖口短了点,当居家服还能穿。对了,这些棉袄我先放你这儿,等回头稳定下来,我再拿走。”
      游旦里起身换了盆清水,“随你,你想放多久就放多久。” 他一边净洗床单,一边信口胡诌,“我倒是要看看,你留到最后,究竟能下几个崽儿出来。”
      “你想得倒挺美,”金禧乜了游旦里一眼,讥诮道,“下了崽儿,你还能指望它给你养老是怎么的。”
      眼见说不过她,游旦里用指尖蘸了点清水弹金禧,“瞅你那歪样儿吧。”
      金禧一个侧身,“诶,没弹着。”笑嘻嘻跳开。
      游旦里无奈地摇摇头,情不自禁地笑了。他拧干床单,抖平上面的皱褶,随即走到仓房门口,把床单晾在了房檐下的小绳上。
      扭过身,游旦里斟酌着开口,“我跟朋友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等过两天他找人把房子拾掇拾掇,我带你过去瞅瞅。”
      思来想去,金禧觉得这事儿过于赶巧儿,多嘴问了一句,“你这朋友是干什么的?好好的新房为啥不住呢!”
      “他啊……家里开五金店的,不差钱,”游旦里用手背弹了弹鼻尖,“那头房子估计就当个投资,以后等有合适价格就转手了。”
      闻言,金禧回想起前段时间办过户的时候,无意间听那个中间人随口说了句,一两年内房价有可能要上涨。只可惜她现在钱都压在了存货上,不然真可以考虑贷款整个房子,哪怕小点呢!
      哎!可惜她首套房资格也没了。
      想到这,金禧兀自咕哝了一句,“也不知道这步棋走得对不对。”说来说去,还是没钱闹的。
      眼见金禧一会儿沉思,一会儿苦恼,现下又失神地盯着半空发呆,游旦里挠了挠眉头,心里忽然有些不落忍,“禧啊,那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其实那房子……”
      “嘘。”金禧将食指放在嘴边,示意游旦里噤声。
      一只蜻蜓扇动着透明的两翼落在晾衣绳上。金禧踮起脚,缓慢地捏住蜻蜓翅膀,把它抓在手里玩儿。
      游旦里近前瞄了一眼,红秆蚂螂,不太常见。
      金禧好奇地盯着蜻蜓鲜艳夺目的尾巴。随后,她捏着蜻蜓快速跑回了屋,准备拿个小瓶把它装起来。
      “一天天怎么跟个小孩似的。”游旦里嘀咕了一声,他将投洗过衣服的清水泼在院里的水泥地上,伸了个懒腰。随手也捏了只蜻蜓在手里,他手大,蜻蜓翅膀差点被他捏变了形。
      这时,大门外响起一阵争执声儿。
      游旦里松开手,放走蜻蜓,抬脚往门外走了两步。

      隔壁院门口,佟克敬的马自达停在路边,后备厢盖大开,里面严丝合缝地塞了一个大纸箱子。
      “大姐,你看能不能多待一会儿,等我把床装好,你再走?”佟克敬好声好气地和站在自家门口的女人说着话。
      “那可不行。”女人噤噤鼻子,“孩子眼瞅着就要放学了,我得赶紧接他去。”说完,她拧身回了屋。
      佟克敬叹了口气,妥协似的从后备厢往外拽箱子。
      游旦里见状,飞快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疾走过去,帮他一起卸货。
      两人搭着手,合力抬起地上的箱子,跨进院子中间。
      里屋地方不够大,护理床只能在院里组装。
      没等佟克敬开口,游旦里主动把外箱包装拆好。对照说明书查看零部件。
      刚才说话的女人从正屋里走出来,胳膊上挎着个沉甸甸的布包。佟克敬还想和她再商量一下,谁知对面人眼风都不甩他一个。
      佟克敬尴尬地看了看游旦里,解释说:“你婶儿这段时间情绪有点……反常,身边离不开人。”
      游旦里含糊地“唔”了一声,随即他扬头朝自家院里喊了一嗓子,“金禧——金禧——”
      不大一会儿,金禧踮脚趴在墙沿儿边,从院墙的另一侧探出头,“咋地了?”

      金禧刚跨进佟克敬家院里,迎头便碰上一个鼻孔对开的妇女。女人把挎包搁在电瓶车踏板上,瞥了她一眼,骑上车一溜烟走了。
      午后温煦的阳光柔和地铺洒进卧室的地砖缝里,两盆翠生生的绿植摆放在床脚的位置。
      金禧在卧室见到了佟克敬的老婆——瘫痪在床的陈海萍。
      她身上盖着薄毯,眼睑下潜藏着深色的黑眼圈,青色血管在不怎么见光的苍白皮肤下,异常明显。
      院里的水泥地上,佟克敬正和游旦里对比着说明书安装护理床。他身着衬衫长裤,板板正正,像模像样。
      两相对比之下,上身黑短袖,下身一条咔叽布短裤,脚踩塑料拖鞋的游旦里被衬托得像在澡堂里搓澡的。
      金禧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床上的陈海萍,不承想对方也正注视着她。两个人就这么互相对视了片刻,各自用目光描绘着彼此脸上细微的表情。
      金禧难得有些不自在,心想总要说点什么吧。索性没话找话道:“萍婶儿,这是什么花啊?”她指着窗台上的其中一盆绿植问陈海萍。
      陈海萍歪头看过去,缓缓说:“是柱顶红。”她的声音沉缓,喑哑,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戚。
      “会开花吗?”金禧接话。
      “会……还没到时候。”陈海萍说。
      “那什么时候开呢?”金禧一句接一句,“开什么样儿的花?”尽量不让话题落地上。
      过了一会儿,护理床装好后,游旦里两人把床抬进了屋。佟克敬掀开盖在陈海萍身上的薄毯,将人抱起。
      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瞥,金禧还是捕捉到了女人裸露在睡裤外面异常突出的关节,不同于常人粗细的胳膊和脚踝,那是一种长期瘫痪在床,肌肉萎缩后的身体状态。
      游旦里撤走旧床,随后把新护理床推置到原来的床位上。
      就在他们忙活的时候,一股排泄物的味道从陈海萍身下的尿布里散发出来,金禧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愣在原地。她惶恐地看向佟克敬,后者面目平和,仿佛失去五感一般寂然不动。
      “禧儿,过来帮我把垫子拿一下。”游旦里轻喊了一声。
      金禧立马回过神儿,在游旦里放好气垫后,迅速将床单铺整好。

      从佟克敬家出来后,金禧心里积了一肚子疑问,她加快脚,麻利地凑到游旦里身边。正准备和他耳语时,佟克敬从身后追上来。
      佟克敬将手里的荔枝推送到两人面前,让她们拿回去吃。
      “不用了,叔,”金禧连忙推辞,“不用这么客气,有事儿你招呼一声就行。”
      佟克敬不善言语,动作僵硬地擎着袋子,非让俩人收下。
      游旦里看不过去他们你推我让,干脆上前一步接过荔枝。
      转过身,金禧开始数落他,“你拿它干什么?留着给他们吃呗!再说咱家又不是没有。”头午小老妈还给她发微信,说是一早上刚到货的妃子笑,又大又甜,让她待会去拿。
      “这点东西没必要推来推去,犯不上。”游旦里低头看了眼正拽着自己胳膊的手,抿抿嘴,“再说你不拿,他心里不得劲儿。”
      如果说以前的佟克敬还有些艺术家的倨傲和清高,那现在的他,就只剩下失意者的忧郁和敏感了。
      金禧一琢磨,倒也是。“不过话说回来,他家这阿姨真不会做人,再急也不差这三五分钟的事儿吧。”
      游旦里失笑,“什么阿姨,那是他大姨姐。”
      陈家姊妹三个,陈海萍排老二,一直贴身照顾的是她亲大姐,叫陈海琴。
      金禧恍然,那要这么说,倒也不能挑她什么理了。妹妹瘫了,姐姐还能在身边照顾一下,“陈海琴这人,还挺不错的。”

      “不错个屁!”小老妈从冰箱里拿出两块冰,放进一旁的泡沫箱里。她顺手给金禧装了兜妃子笑。
      说起陈海琴,小老妈脸瞬间拉下来,“我半眼儿看不上她。”
      金禧剥开一颗荔枝塞嘴里,咂咂味儿反问道:“为啥呀?”
      听小老妈的意思,陈海萍刚瘫痪那会儿,佟克敬曾专门找了个护工。人伺候得好好的,哪承想没多久就被陈海琴给撵走了。
      “就拥乎每个月给护工那一千五百块钱,”小老妈撇撇嘴,陈海琴这人,出了名的爱贪小便宜,逮个□□都得攥出尿。“你是没看到当时她那样,等人一走,那就赶上让狼掏的似的,逮着好东西就往家里拿。”
      金禧若有所悟,怪不得陈海琴那兜里塞得满满当当,跟搬家似的。随后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和陈海琴曾在路上见过一面,她当时还帮陈海琴捡过掉在地上的人参液。
      “当初要不是她怂恿海萍,说啥不让她离婚,海萍也不至于瘫巴。”小老妈一提起这些事儿,就有些不忿。
      金禧纳闷,“陈海萍怎么瘫的?中风?”
      “不是中风。”小老妈蹲在地上整理鲜果,她耷拉着眼皮,隔了一会儿,含糊地回了句,“出了点儿意外。”
      “车祸?”金禧猜测道。
      “差不多吧!”
      金禧唏嘘地问小老妈,“不能治了吗?”
      “治什么呀!她是颈椎损伤导致的截瘫,”这种情况,眼下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方法可以治愈。“只能硬挺着,能活一天算一天吧!”
      金禧含着果核,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她试着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现在躺在床上的人是自己的话 ,面对这个处境艰难的世界,应该是挺绝望的。
      嗨,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长痛不如短痛,干脆一了百了算了。当然这话金禧只能自己寻思寻思,可不能对外说。
      “这也是为啥陈海琴现在不拿她妹妹当回事儿了,她来伺候海萍,一方面是图意赚钱,另一方面是因为……”小老妈话还没说完,这时门口进来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嚷嚷着要买烟。
      小老妈立马起身,快步走过去。
      话茬儿听了一半,金禧有些抓心挠肝。她原地等了好一会儿,见小老妈一直没落下空闲,这才拎着妃子笑先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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