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行诗》李理LILI

16、第十六章 夏•哥就愿意跟你处，你这人有情义。 从蔡思悦家

　　从蔡思悦家小区离开后，金禧抽空去了趟同事那儿。
　　等她掉头去接游旦里的时候，距离两人约定好的时间点儿，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
　　“你不会是把我忘了吧。” 一上车，游旦里假装冷个脸。只可惜他跟外面站太久，一脑门子汗，扳个脸的样子在金禧看起来，就有些滑稽。
　　“怎么会呢，我忘了自个儿都不能忘了你。”金禧赶忙和游旦里解释，考虑到沿川这头的事儿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她想回市区找个房子落脚。
　　“刚好我同事那边儿空了一单间，我就去看了看。这一来一回就耽误了点工夫，不好意思啊！”
　　一听说她要走，游旦里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这么快吗？”他缓了下又问，“那你看怎么样？”
　　回想起刚才楼道里堆积的破凉席和旧床垫，以及同事家门口飞着蝇虫的外卖盒。金禧硬挤出个笑，“还行吧，凑合凑合……能住。”她常在外面跑，倒也没那么多讲究。
　　一只蜜蜂呼扇着翅膀，嗡嗡嗡地贴在挡风玻璃上。
　　游旦里降下车窗，挥了挥手，蜜蜂扑棱了几下，从他指缝间飞了出去。“你单位在什么地方？离松江路远不远？”他问。
　　“松江路？”金禧寻思了一下说，“地铁过去半个多钟头吧，怎么了？”
　　游旦里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一眼，说：“我在那边有套房子……”
　　“啥？”金禧突然拔高音量，扭头看他，“你有房子？”
　　“看路看路！”游旦里被她的反应吓一哆嗦，“不……不是，我朋友在那边有个房子。”
　　“吓我一跳。”金禧重新调整好坐姿，“你这人说话怎么大舌啷叽的。”也是，他要是在市里有房子，还能住后厂房街？
　　“我……朋友那房子听说空着，你要是不嫌远，我明天帮你问问。”
　　“装修好的？”
　　“硬装都齐全的，”游旦里觉得这话太过肯定，换了个口吻说，“软装我还要问问。”
　　“新房子人家不一定能愿意往外租吧！”
　　“他愿意。”
　　金禧瞥了游旦里一眼，“按理说，那地段还可以啊，房子怎么还能空着呢？”
　　游旦里支吾了一下，“听说刚装好那会儿，家里出了点事儿，就放那了。”隔了一会儿，他试探着问金禧，“你准备啥时候回市区？”
　　金禧想了想，“……下月初吧。”
　　游旦里心里合计了下时间，还有半个来月，添置点东西还来得及。

　　皮卡轻车熟路地驶过铁道口。眼瞅着快到小卖部时，正低头发信息的游旦里听到金禧问了句，“那是李杰吗？”
　　游旦里抬起头，顺她视线看过去。只见李杰站在小卖店门前的马路边和人说话。
　　金禧握紧方向盘，缓速停车。
　　游旦里降下车窗，高声问李杰，“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杰和对面人挥手作别，转身朝皮卡走了两步，“中午刚到家，正准备上你家瞅瞅呢。”他歪头看向驾驶座上的金禧，小眼睛一眯，“哎哟，金禧也在啊！”
　　金禧朝他扬扬头，算是打了声招呼。
　　李杰把胳膊搭在敞开的车窗边，和游旦里东拉西扯了几句。临走前，他朝游旦里言语，晚上老朴家烧烤。末了又加了一句，“禧姐儿，你也来啊。”
　　摇上车窗，金禧忍不住龇牙，“就他那张老脸，好意思叫我姐？”她斜眼看了看游旦里，“你俩同岁？”
　　“谁跟他同岁，”游旦里眉头一挑，“他比我大半旬呢。”
　　金禧恍然，“怪不得我瞅他那么老相。”

　　游旦里跟金禧赶到朴家烧烤时，李杰带着他老婆已经先点上了。
　　待两人落座，李杰指着身边的人给金禧介绍，“我媳妇儿，万晓媛。”
　　万晓媛戴了副眼镜，白白净净还有点胖乎，拧身和李杰说话的时候，侧面一看，镜片挺老厚。
　　聊天中，金禧得知她在英集中学教数学。
　　英集中学和小学隔了一道院墙，学籍对口直升。这些年，因为生源下降问题，越来越多的村镇小学校逐渐面临关闭和撤并。
　　“我们学校招生还算可以，一直在扩招。下半年规划还要新起一个教学楼和体育馆。”万晓媛闲适地说。
　　金禧耳朵尖，瞬间提取了关键词，她一边拆餐具一边跟万晓媛打听起教学楼的事儿。一个没留神儿碰掉根筷子。
　　金禧低头快速捡起筷子，心想着没超过3秒，还能用。索性吹了吹，放到游旦里的餐具上，换走了他那双没拆封的筷子。
　　游旦里见怪不怪，拿起筷子，抽了张餐巾纸擦了擦。
　　万晓媛一脸稀奇，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了几圈儿。
　　李杰开了几瓶啤酒，一瓶放到金禧面前。
　　金禧下意识准备拿，被游旦里抢先劫走，“她胃不好，不能喝。”
　　李杰一愣，“还没好吗？”
　　金禧干笑一声，“哎呀！早都没事儿了。”这大热天，来瓶冰镇的啤酒，想想都有点馋。
　　“你想都别想。”游旦里心有余悸地说，“省得你半夜再扒我床边儿折腾我。”
　　万晓媛捡了个盐水花生扔嘴里咂摸，眼神在对面两人身上游移了一会儿，看戏似的说：“怎么着你俩，这是处上了？”
　　对上她探究的眼神，金禧急忙否认，“啥呀，没有的事儿。”
　　李杰指着金禧和游旦里对万晓媛解释，“人俩以前一个地方的，从小就认识。那叫什么来着……”他咂摸着措辞，“哦对，指腹为婚。”
　　金禧一口饮料呛出来，吓得游旦里手里的毛豆都掉了。
　　万晓媛朝李杰翻了个白眼，“你别说话了，丢人现眼。”

　　菜陆续上桌。游旦里起身去散台边打了几碟小菜，回来时迎头碰上个男人，游旦里冲他打了声招呼，“敬叔。”
　　金禧循声看过去。男人看着五十上下，浓眉长眼，脸颊瘦削，肩膀略宽，上身一件灰色衬衫，下身一条黑色涤纶西裤，立立整整，挺有气质一人。
　　冷不丁一看，眼角那道疤楞还有点眼熟儿。
　　男人朝他们桌点点头。随后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饭店老板娘，他今天跑了趟市区，帮老板娘捎了点东西。
　　“佟老板，来，坐着喝两盅啊！”不远处的大桌，坐了圈儿男男女女，其中一个耷眉梢眼的老爷们儿朝他喊着。
　　佟克敬也没回应，只当那人的话是空气里的一个杂音。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前台边，等着老板娘结钱。
　　待佟克敬拿了钱走远。隔壁桌在背后讲究起他，“以前多牛逼个人，走路上迎头碰见，眼风都不甩一个。你再瞅现在，跟他妈三孙子似的，开个破车嘎悠嘎悠……”话落，桌上立刻起了阵儿哄笑。
　　李杰拿酒杯磕打磕打桌角，“谁他妈吃洋葱了？净□□放些洋屁，口气比我脚气还臭！”
　　“骂谁呢你……”刚说话的爷们儿扯着嗓子正准备嗷唠，看清人后，瞬间下了脸，“哎哟李哥，咋跑这儿喝酒来了，没在老舅家喝啊！”
　　李杰手压低，碰了碰游旦里的杯沿。抿了一口后，他斯哈一声儿，夹了口凉菜填嘴里。
　　见他没给好脸，那人转头看向万晓媛，“嫂子也在呢？”
　　万晓媛冲他点下头，“家里懒得整菜，你们吃你们的。”说完，在桌下用翘着二郎腿的那只脚踢了踢李杰。
　　李杰大嘴马哈吃，完全不接茬。
　　不大一会儿，服务员走过来，说隔壁桌要帮忙结账。李杰一瞪眼睛，“滚□□蛋吧！显着他了。”
　　眼见气氛有点冲，金禧拿手捅咕捅咕游旦里后腰。
　　游旦里拿起一串鱿鱼放她碗里，“你吃你的。”
　　服务员也不给自己找事，最后死活没接，只结了隔壁自己的账。

　　一打绿棒子下肚，李杰情绪有些上头，舌头都快捋不直了，他拉着游旦里开始胡咧咧，“里子，哥就愿意跟你处，你这人有情义——你再瞅这群狗卵子……”
　　万晓媛不好意思地朝金禧笑笑，“他这人就这样，说话好带点郎当。”跟着她把酒瓶子移到一边，乜了李杰一眼，“差不多行了！别喝点酒没够。”
　　金禧现在明白李杰为啥快秃顶了，他纯属喝酒喝的，毛囊都在酒精里泡着，能长头发才怪。
　　“媳妇儿，你别……”李杰伸手把酒瓶子拿回跟前，“谁处人办事儿心里没点数啊，以前佟老板风光的时候，一堆人上赶着称兄道弟，连吃带喝拿人家。等碰上真格的时候，还他妈不是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
　　游旦里低头用手里的牙签一点点挑着钉螺肉，放到面前的小碗里。
　　万晓媛嗤了一声儿，丝毫不给他留面子，“舔脸说人家呢，你不也是佟老板佟老板的叫。”
　　李杰圆溜溜的眼珠子一瞪，“放屁，那能一样吗？”
　　万晓媛不惯着他，一拍桌子，“跟谁俩呢你？”
　　李杰瞬间没了脾气，“我那是诚心地叫，人家以前在大连开摄影工作室，给明星都照过相，虎落平阳被犬欺而已。”
　　“净□□吹牛逼，他给哪个明星照过相？”万晓媛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们男人间最常见的以讹传讹。
　　金禧搓着小手认真听，虽然有点云里雾里，但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游旦里抬手拿了几根牙签插在螺肉上，端到她跟前，示意金禧赶紧吃。
　　随后他起身去了趟厕所。回来顺便去前台结了账。李杰知道后情绪激动，撕撕巴巴非让人老板把钱退了，收他的。
　　游旦里抬头瞅了眼时间，不算晚，随后打包了一份肉串，准备拿回去给中保。
　　两家人一直喝到尽兴，才在门口各自散了。

　　回去路上，金禧和游旦里并肩往家走。路灯淡黄色的光晕把俩人的影子揉扁又拉长。
　　金禧想起李杰的话，转身问游旦里，“他们为什么挤对他？”
　　酒气见风一吹，有点上头，游旦里反应也跟着慢了一拍，他红着脸回问：“挤谁？”
　　“跟你打招呼的那个人。”
　　“你说敬叔？”游旦里清了清嗓子，“他以前在电碳厂那边开照相馆的。”听他爸说，佟克敬年轻时候，经常给一些地方杂志投稿，拍拍封底啥的。可能艺术气息晕染久了，跟一群他认为没什么见识的人有认知壁垒。“说话有点狂。”
　　“李杰说他在大连开过摄影工作室，真假的？”
　　“有可能吧。”给明星照相倒不至于，估摸着也就是给一些小模特拍拍平面什么的。后来游旦里一直在外面念书，县里这些七七八八的事儿具体也不太清楚，“总之前些年，他们家出了点变故，就回来了。”
　　“他是不是开一辆红色马自达？”金禧挠了挠腿，有蚊子叮她。
　　“你怎么知道？”
　　难怪看他眼熟，金禧回想了一下说：“头一次从你这回市区，我坐的就是他的车。”
　　“是吗？”游旦里飞快地抬起眼皮。他隐约记得佟克敬只是偶尔跑下市区，往常乡镇跑得比较多。
　　上次坐车的时候，金禧也没瞧仔细。刚才正面这么一瞅，才发现那人耳朵后那道疤瘌一直延伸到了上眼皮。
　　这么长的疤也不知道咋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