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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夏•小姑娘家家,少学别人碎嘴子。 待金禧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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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金禧关了煤气,从厨房折返回来时,游旦里整张脸已经深埋进枕头里——睡着了。
或许是趴着睡觉的姿势压住了胸腔,他微微翕动的嘴角,发出“噗——噗——”的吐气声。
金禧悄声走过去,轻挨着床边坐下。目光从游旦里漆黑浓密的后脑勺,下视到他曲线硬朗的后颈上。
回想起六奶白天说的那些话,金禧的思绪不由得被拉回到了记忆里的那个夏天。
那年暑假刚开始没多久,村里人就谣传游旦里妈妈跟人跑了。
小地方的人,自奉一套不着边际的世俗之见,再加上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事情很快被传得有鼻子有眼儿。
金禧曾在私底下问过她妈,“啥叫跟人跑了?”
还记得金玉瑛当时上来就给了她一嘴巴子,“小姑娘家家,少学别人碎嘴子。”
话是这么说,可她妈扭过头就拉着隔壁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一起嚼起了舌根儿。
要说在言传身教这一块,金玉瑛展示给子女的,自始至终都是这种样本与表率的错误示范。
想到这儿,金禧轻叹了一口气。
好在人长大后,心境也会随之发生一些改变。至少对现在的金禧来说,她已经不会把成长教育带给人的影响,完全归罪于原生家庭了。
毕竟,在抵抗时代情绪的过程里,做父母的,也会有属于他们的人生局限和困境。
总而言之,游旦里妈妈离家出走这件事儿,成了那段时间里,大家伙儿茶余饭后唯一的闲磕牙。
想来,正是为了逃离这些风言风语,游旦里他爸才不得已带着他搬来这异县他乡的吧 。
金禧歪头看向床上打着轻鼾的人。
至于游旦里和他爸具体是什么时候搬走的,金禧不得而知。或许是在她拿着皮筋,一天到晚找人跳马兰花的时候。又或者是金玉瑛拎着笤帚糜子,满世界追着揍她的时候。
屋外,夜色渐浓,凉爽的晚风透过纱窗的缝隙渗进卧室里。
金禧猛地打了个激灵,回过神后,她的目光快速扫向游旦里后肩胛上的一个玻璃罐,罐壁糊了一层雾气,隐约能看到里面那块凸起的肉,又大又紫,跟菜地里的圆茄子似的。
“哎呀!”金禧手忙脚乱地把罐拽下来,静谧的房间里随即响起“啵”的一声。看着那块已经被抽肿了的肉,她忍不住捂着嘴轻笑出来。
金禧拿起一旁的毯子,抻开,盖在游旦里身上。随后她按下床头的开关,关了灯,蹑手蹑脚地往门外走。
眼瞅着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好死不死,小姆脚趾意外踢到床腿上。
金禧瞬间瞳孔放大,“我操——啊——” 她用力握紧拳头,死咬住下嘴唇,内心犹如正经历一阵海啸般煎熬。
金禧越想越窝火,都怪游旦里。她忍着痛,原地缓了一会儿,随后扶住墙,拖着受伤的脚移回床沿边儿,低头凑到游旦里耳边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话。
半晌儿,床上的人动了动,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呓语,“唔……”
翌日清晨,游旦里在一阵麻雀的啾鸣中醒来。他恍惚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积了些浮灰的吸顶灯,看了老半天。
窗外虫鸣鸟叫,树影摇曳。
游旦里坐起身,用力抹了把脸,他已经很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一觉了。
房檐下,家燕正忙着做窝,悦耳的啼啭声儿在晴朗开阔的空中荡漾着。厨房里,菜刀落在木质案板上,哒哒哒哒,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声响。
游旦里重新躺下,心满意足地听着这一切。眼前陈旧的家具如往常般,别无二致地摆放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切都还是先前的样子。
但他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一种久违的踏实感,沉甸甸地落进了他的心里。
如果可以,游旦里真想一直就这么听下去。然而就在这时,金禧拎着菜刀出现在门口,“还睡啊你,都几点了,赶紧起床。”
人有了心气儿,胃口也不一样了。
饭桌上,金禧眼睁睁看着游旦里就着一海碗黄瓜丝汤,吃了三碗米饭。她不禁怀疑昨天游旦里可能不是中暑,而是让饿死鬼附身了。
吃过早饭,金禧回屋换了身干净衣服,她要回趟市区,给代持的那套房子办房产证。
临出门前,金禧气定神闲地拿起游旦里放在茶几上的车钥匙。
“诶……诶。”游旦里急忙喊住她,追问道,“你拿我车钥匙干什么?”
“昨天咱俩说好的呀!”金禧把手往身后一背,“我今天借用一下你的车。”
“什么时候说的?”游旦里压根就不记得她提过这茬。
金禧不搭理他,转身就要走。
游旦里快速喝光碗里的汤,起身去厨房冲洗了一下,拿上手机追了出去。
金禧驾照考下来好几年了,但她没车,平时也没什么机会开。冷不丁一上手,有些生疏。趁着她熟悉车况的工夫,游旦里拉开副驾车门,钻进车里。
“啧!玩赖是吧? ”金禧扭头看向他,“下去。”
游旦里厚着脸皮,“你带我一段,正好我也去市里办点事儿。”他系好安全带,一脸坦然地靠在座椅上。
路上两人闲聊。
得知游旦里要去红星路那边的一个农业公司,金禧疑惑地问道:“你上那干嘛?”
“我有个同学在那边做食品商贸。去年中秋的时候,他托我给他们公司联系过一批五谷礼盒。”当时游旦里也没想那么多,只当顺手帮了个忙。
这些天他一直在琢磨这事儿,沿川县外延几百公里,大片农田土地,近几年专门有人划分区域,做各类品种试验田。
前两天他找到梁师傅,细打听后才知道,光梁师傅他们一个村组就种了十几个品种的稻米。
游旦里跟朋友合计了一下,决定趁着今年秋天新粮下来前,看看能不能试着就目前的资源,开拓下市场。
还没等游旦里话说完,金禧急吼吼地打断他,“这么好的事儿,你怎么不早点张罗?”
游旦里歪头看了眼后视镜,这事儿他不是没在心里寻思过,只是一直没定心。“可能……缺少一个契机吧。”
“要什么契机,不够墨迹的。”金禧啧啧两声,“做买卖最忌讳前怕狼后怕虎。有枣没枣——先打一竿子再说。”
游旦里知道金禧是那种只要认准了目标,哪怕地上撒满钉子,也要蹚着走过去的人。在这一点上,他自知远不如金禧闯实。
说话间,一辆集卡从后面超上来,贴着她们的车身开过,车轮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集卡司机降下车窗,正准备开骂。
游旦里表情一沉,转头看过去,死死盯着对面的人。
集卡司机飞快地瞄了他一眼,合上了车窗。
金禧没注意到窗外那茬儿,还以为是自己刚才的话太直白了。她偷偷瞥了眼游旦里绷紧的下颌线,低语道:“你总说我心思重,其实你这个人啊,才最难让人捉摸呢!”
游旦里抿抿嘴,对金禧的话不置可否。自从回到沿川后,他就一直懒得往深了想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车窗外的阳光晃得游旦里眼前发花,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两年的自己,就像路旁那些被晒蔫了的野草,怎么都提溜不起来。
想当初,他也曾满怀憧憬,觉得日子充满了奔头。只可惜那种带着期盼生活下去的勇气,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就停滞了。
远处的天空之上,层层叠叠如同鱼鳞般的流云,悬浮于天际,一缕缕对称散开。
金禧轻踩一脚刹车,将车停在红绿灯路口。
沉默了一会儿,游旦里问金禧,“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就是某天一觉醒来,心里头突然就……悬空了。”
金禧拍了拍方向盘,“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就是没着没落的。”游旦里垂了垂眼, “就好像自己跟这个世界相连接的那些痕迹,都消失了。”
金禧眯着眼睛看向天边的流云,她试图理清这段话背后的逻辑与意义。
没过多久,在轻风的吹动下,飘散的云层逐渐聚集,刹那间勾连在一起。
金禧下意识瞥了眼倒计时,眼看还差几秒绿灯,她提了口气,趁游旦里不备,一把抓过他的左手,吭哧一口咬下去。
“哎哟……我去。”这一下来得太突然,游旦里一脸懵圈,“你咬我干什么?”
金禧撇撇嘴,“什么痕不痕迹,听不懂。”她得意地眨眨眼睛,“我咬你一口就有痕迹了。”
车里那点刚冒头的多愁善感,瞬间被金禧出其不意的偷袭打了个七零八落。
游旦里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左手,两排米粒般的牙印清晰地浮现在他手背上。
“放心,等回头消了我再给你续上。 ”金禧语气轻松地说,“要不然我给你右手也来一个?还能对称点。”
游旦里心有余悸地瞄了她一眼,“你快拉倒吧!”
牙痕周围先是发白,跟着很快泛起一圈红,一种痛感与酥痒划过游旦里的皮肤,顺着血液的流淌,逐渐汇集在他的心头。
游旦里抬起头,注视着国道前方稍远的地方,嘴角渐渐泛起浓浓笑意。
“你是不是虎啊!咬这么用力,一时半会儿都消不了。 ”
“说我是吧?你等着,看我不给你胳膊咬出花来……”
眼瞅着快到市区的时候,游旦里让金禧把他放到公交站口,两人相约待会儿还在这碰头,随后便分头去做自己的事儿。
金禧驱车去了行政中心。托了代理人的福,她也没费什么劲,跟着走了几个流程就拿到了房产证。
从签合同到过户再到拿证,自始至终原房主都没露过面儿。
金禧虽有好奇,但这事儿总归跟她关系不大,索性也没多想。
办好证出来,金禧一边朝停车场走,一边给蔡思悦打电话。不知道是不是停车场信号不好,打了两次,手机那头一直显示暂时无法接通。
金禧没多琢磨,按照地址,径直开车去了蔡思悦家。
皮卡停在岗亭一侧道闸前,金禧按了按喇叭。一个身穿制服的中年保安从监控室走出来,他飞速打量了皮卡一番,视线落在后车斗的一小桶柴油上。
微风吹过,油桶周身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刺激性气味。柴油是昨天游旦里路过加油站时买的,本来到家就要卸下去,没承想他突然发了场病,也就忘了这事儿。
保安将视线从后车斗转回驾驶座,“去哪幢的?”
金禧把头探出窗外,“你好师傅, ”她好言好语道,“我去69幢蔡小姐家。”
保安疑惑地瞄了金禧一眼,没开门。他让金禧把车停在大门右侧的马路边,等一会儿。
金禧有点挂脸,这啥意思啊?咋还不让进呢?大白天的她还能进去纵火不成。
金禧随即再次拨打了蔡思悦的电话,只可惜还是没通。
眼下联系不上蔡思悦,即便她心里不舒服,也只能照保安说的去做。
保安随后走回监控室,对里面一个正盯着监控的女人说了几句话。
不大一会儿,小区侧面的门里走出一个拎着菜篮子的阿姨,对方颠着小碎步朝金禧跑过来。细打听后才知道她是蔡思悦家的住家阿姨。
阿姨先是跟金禧解释了一句。“他们不是针对你,今天小区里组织消防演习,所以进出严格了点。”
听见这话,保安站门边歉意地朝她们点了下头。
金禧下意识摆摆手,表示理解。都是打工的,谁都不容易。
说话间,金禧得知蔡思悦和曹承亮今个儿一早,赶飞机去巴厘岛旅拍婚纱照去了。
阿姨寻思了下,“估摸着现在还没到地儿呢。”
怎么会这么巧,金禧皱了皱眉,这事儿赶的。
阿姨面目慈善,说话也算客气,“是有什么东西要交给蔡小姐吗?要不你给我吧。”
金禧快速反应了一下,这东西可大可小,不能随便交给个外人。她一拍脑门,“您瞅我这记性,悦悦跟我提过她这两天要出门,我给忘了,”金禧笑着摆摆手,“您忙您的,回头等他们回来,我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