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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的妹妹叫剡薇杳 宿时珩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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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时珩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隔壁那种"咚咚咚"的节奏,是"咚——咚咚"——先一下重的,再两下轻的。像是有人特意设计过敲门密码,怕屋里的人听不出来是谁。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没动。
"宿时珩。我知道你醒了。"
剡清越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闷闷的,但很清楚。
"……没醒。"他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嗓子哑得像砂纸。
"你呼吸声隔着门我都听见了。"
"你偷听我呼吸?"
"你喘气跟拉风箱一样,我想不听见都难。"
宿时珩:"……"
他爬起来,头发又翘了——左边一撮,右边一撮,像长了两只角。他用手掌胡乱压了两下,没用。干脆放弃,套上那件领口已经松得不成样子的白色T恤,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一开,剡清越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子里飘出一股烤面包的香味。
"醒了?"剡清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头上停留了一秒,"你头上那两撮是故意的吗?"
"不是。"
"那就是天生的?"
"……睡姿问题。"
"你这睡姿可以去申请吉尼斯纪录了。"剡清越把纸袋递给他,"刚出炉的牛角包,趁热吃。"
宿时珩接过袋子,热的。黄油和肉桂的味道钻进鼻子,他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谢了。"他低头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地。
"你吃相跟仓鼠一样。"剡清越看着他掉在地上的碎渣,摇了摇头,"下次给你买带盖的面包。"
"牛角包哪有带盖的?"
"那就给你买馒头。"
"……"
剡清越靠在门框上,咬了一口自己的牛角包,嚼了两下,忽然说:"今天我妹从国内回来。"
宿时珩嚼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之前提过的那个——"
"对。剡薇杳,墓园花艺设计师,嘴比我毒,脾气比我爆。"剡清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她人不坏。"
宿时珩咽下面包:"今天几点到?"
"下午三点落地,我从机场接她回来。大概四点多到小院。"剡清越看了他一眼,"你下午没事吧?"
"没事。"
"那行。四点半你过来,我带你去见见她。"
"……好。"
剡清越走了之后,宿时珩站在门口啃完了整个牛角包。酥皮掉了一地,他蹲下去捡碎渣的时候,他没见过剡清越的妹妹。之前剡清越提过几次,说"我妹在学花艺""我妹去中国进修了",但从来没带他见过。
现在她要回来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碎渣,忽然有点紧张。
——
下午四点半,宿时珩站在剡清越的门口,抬手敲门之前犹豫了三秒。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稍微好一点的衣服——黑色圆领衫,裤子也换了一条棕色休闲裤。头发用了一点水抹平,虽然半小时后还是会翘起来,但至少现在是服帖的。
门开了。
剡清越站在里面,换了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难得梳了——虽然还是有点乱,但起码不是鸡窝状。他侧过身,身后站着一个姑娘。
她穿一件oversize的灰色卫衣,头发扎成一个可爱的丸子头,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那种白。眼睛很大,双眼皮很深,左耳戴了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形状像一颗星星。
她正仰头看着剡清越的侧脸,剡清越低头看她,两个人同时在说什么,然后同时停下来,一起转头看向宿时珩。
宿时珩愣了一下。
"……来了?"他说。
"嗯,来了。"剡清越侧身让开,"进来吧。"
宿时珩走进去。客厅里多了一个行李箱,敞开着,里面乱七八糟地塞着衣服和几个纸盒子。茶几上放着一束干花——灰绿色的尤加利叶配白色的满天星,扎得很松散,像是随便抓了一把捆起来的。
"你花艺进修就学了扎这种?"剡清越看了一眼那束干花。
"你懂什么。"剡薇杳白了他一眼,"这是尤加利配满天星,极简风。"
"极简到像没扎一样。"
"你审美停留在芝士泡面阶段,别评论我的作品。"
"芝士泡面怎么了?好吃就行了。"
"好吃跟好看是两回事。"
"你花艺做得好看,你吃泡面的时候还不是狼吞虎咽?"
"……你闭嘴。"
宿时珩站在旁边,看着兄妹俩一来一回地损,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别人家庭群聊的外星人。他眨了两下眼,试图跟上节奏,但信息量太大,他的大脑还在缓冲。
剡薇杳这时候才把目光转向他。
她歪了歪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从头发到脚,像在验收一件快递。
"你就是那个S-1142?"她问。
"……你怎么知道?"
"我哥昨天晚上跟我视频的时候提了一嘴。"她双手插进卫衣口袋里,身体微微往剡清越那边靠了靠,"他说'那天医院来了个中国人,长得还行,笑起来假得要命'。"
宿时珩:"……"
他缓缓转头看向剡清越。
剡清越面不改色,甚至还点了点头:"我说过。"
"你——"宿时珩张了张嘴,没憋出话来。
剡薇杳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在抖:"哥你嘴还是这么欠。"
"遗传。"剡清越说。
"你遗传谁的?爸嘴不欠,妈嘴也不欠。"
"我基因突变。"
"那你突变得挺成功。"
宿时珩终于反应过来了——哦,这是在互相吐槽。他松了口气,嘴角翘了一下。
"那个,"他插了一句,声音不大,"我是不是该自我介绍一下?"
剡薇杳和剡清越同时停下来看他。
"我叫宿时珩。"他有点僵硬地冲剡薇杳伸出手。
剡薇杳没握手。她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伸出手,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掌心,很快地缩回去。
"我叫剡薇杳。"她说,"你可以叫我薇杳,也可以叫我杳杳。叫我全名的话我可能会打你。"
宿时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被戳的那个位置有一个很浅的印子。他抬头,表情有点懵。
"……可能会?"
"对,可能会。"剡薇杳耸耸肩,"主要看你表现。"
剡清越在旁边叹了口气:"别吓他。他胆子小。"
"我胆子不小。"宿时珩下意识反驳。
"你刚才手都在抖。"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
"哥你闭嘴。"剡薇杳翻了个白眼,"你再这样人家下次不敢来了。"
"他敢不来。"剡清越看了宿时珩一眼,"他穷。"
"我不穷。"宿时珩认真地说。
"你机票钱够吗?"
"……够。"
"够到什么时候?"
"……够到下个月。"
"下个月之后呢?"
"下个月再说。"
剡薇杳在旁边听得笑出了声:"哥你别审了,人家都被你问得快哭了。"
宿时珩没有快哭。但他确实有点懵。他从小到大没遇到过这种对话节奏——太快了,信息量太大了,而且每一句都在怼他,但他又觉得哪里不对,好像怼归怼,底下全是欢迎的意思。他的大脑还在处理这些信息,脸上就维持着一种"我好像听懂了但又不完全懂"的表情。
剡清越看见了那个表情,嘴角翘了一下,没再继续审。
"坐吧。"剡薇杳指了指沙发,"别站门口跟个快递员似的。"
宿时珩慢慢挪到沙发边上坐下,坐姿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来面试的。
剡薇杳瞥了他一眼:"你坐那么直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习惯。"
"什么习惯?"
"坐沙发的时候坐直。"
"为什么?"
"因为以前在家我妈说坐没坐相。"
剡薇杳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把他肩膀往后一按,他整个人就塌进沙发里了。
"现在你妈不在。"她说。
宿时珩被按进沙发里,愣了两秒,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后背贴着靠垫,软软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瘫"在沙发上了——以前他总是绷着,坐要坐直,站要站正,笑要标准。好像只要姿势对了,别人就看不出他不对劲。
但现在有人替他把姿势搞乱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松松地搭在膝盖上,没有并拢,也没有握拳。就那么自然地放着。
——
三个人围在那张小桌子旁边吃面。剡清越煮的还是红烧牛肉面,加了芝士,卧了两个荷包蛋。宿时珩低头看着碗里的面,忽然发现自己的那份里多了一颗蛋。
他抬头看剡清越。
剡清越正低头吃面,察觉到他的目光,头也不抬地说:"你瘦得像竹竿,多吃点蛋白质。"
宿时珩愣了一下。
"……谢谢。"
"不客气。"剡清越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着,"不过你领口还是歪的。"
宿时珩低头看了一眼——领口好好的。
"你骗我。"他抬头,有点委屈。
"对,我骗你。"剡清越笑得肩膀都在抖,"你反应真慢。"
剡薇杳在旁边看了全程,忽然放下筷子,盯着宿时珩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剡清越:
"哥,我喜欢这个人。"
"你上周还说喜欢楼下便利店的收银员。"
"那个不算,这个是认真的。"
"你前天还说认真喜欢机场那个安检员。"
"……你能不能别揭我短?"
"不能。"
"剡清越你烦不烦?"
"遗传。"
宿时珩坐在中间,低头扒了一口面,嘴角翘了一下。
溏心蛋咬开的时候蛋黄流出来,金黄的,裹在面条上。他忽然觉得——这可能是他来瑞士之后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不是因为面有多好,是因为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嘴欠但手很诚实地多给了他一颗蛋,一个嘴毒但刚才伸手把他按进沙发里让他放松。
他咽下面,抬头看了一眼剡薇杳。
剡薇杳正跟她哥抢最后一颗荷包蛋,筷子在空中打架。她笑得很大声,眼睛弯成月牙,左耳那枚星星耳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但宿时珩注意到——她抢到蛋放进嘴里之后,笑容忽然停了两秒。不是消失了,是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嘴角僵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扬起来,像是强行把它拽回来的。
那两秒很短。短到剡清越可能都没注意到。
但宿时珩注意到了。
他没有戳破。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面,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有些东西,第一次见面不需要说出来。看见了,就够了。
——
吃完面,宿时珩主动收拾碗筷。剡薇杳回了自己房间——行李箱还摊在客厅里没收拾。
"她累了。"剡清越靠在门框上看宿时珩洗碗,声音低了一点,"飞了十几个小时。"
"嗯。"
"她去中国学了一个月的墓园花艺设计。回来之后——"剡清越顿了顿,"状态好像比走之前还差一点。"
宿时珩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看剡清越。
剡清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平时笑眯眯的眼睛,此刻看着窗外,很深,很静。
"别问。"剡清越说。
"嗯。"宿时珩擦干手,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明天见。"
"明天见。"
他拉开门走出去,关上门。走廊里安静下来。
他站在门口,听着隔壁传来剡清越收拾厨房的声音——碗碰碗的轻响、水龙头开关的声音、脚步声。
然后他听见了一阵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不是剡清越的。是从走廊另一头——剡薇杳的房间方向传来的。
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有些东西,他现在还碰不了。但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