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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白色药片 宿时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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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时珩是在周三的晚上看到那几粒白色药片的。
那天剡薇杳回来之后第三天。她把自己的行李箱收拾好了,衣服挂进衣柜,纸盒子拆开,里面是几捆干花材料和一本厚得像砖头的《东方插花技法图谱》。
客厅里的那束尤加利配满天星被她移到了自己房间的窗台上,在夕阳底下灰绿色的叶子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宿时珩端着一杯水经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他本来不该往里看的——这是基本礼貌。但他的余光扫到了床边的一个画面,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
剡清越站在妹妹的床边,背对着门,低着头。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宿时珩往门缝里凑了近了一点。
白色的小药片。很小,大概四五粒,扁平的,边缘圆润,放在剡清越摊开的掌心里。不是处方药的那种大白片,更像是一种很常见的抗抑郁药——宿时珩认识这个形状,因为他自己以前也吃过类似的。
剡清越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药片放回床头柜的抽屉里,轻轻关上,退出了房间。
关门的时候他没发出一点声音。
宿时珩站在走廊拐角,等了几秒才走过去。他的水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凉凉的。
——
那天晚上宿时珩回到自己房间之后,把手机充上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凌晨一点十七分。他打开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点开微信——不对,他点开了邮箱。不是微信,是邮箱。他和杞观檐一直是通过邮件联系的,因为杞观檐说"微信太吵了,古籍修复需要安静"。
收件箱里最新一封是三天前发的:
发件人:杞观檐
主题:无
"那本残卷修到第七成了。你答应过等我修完再看结局的。别食言。"
宿时珩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自杀的那个晚上。他吃了药,躺在那里等睡过去。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杞观檐发来的消息——不是邮件,是社交平台的一条私信。
"你死了谁帮我试吃我新学的糖醋排骨?我放了三勺盐,需要有人告诉我是不是齁死了。你忍心让一个古籍修复师因为试毒失败而怀疑人生吗?"
他当时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然后他把手指伸进喉咙里,把药抠了出来。
不是因为被感动了。是因为那条消息太荒谬了——一个古籍修复师做菜放三勺盐,这种人活着本身就是对人类的贡献,你死了他就真的没人管了。
后来他们就一直保持着联系。杞观檐从不说"你要好起来"这种话,也从不劝他放弃安乐死的想法。他唯一说过的最重的话就是那句——
"我没法让苦难消失,至少能让你不必仓促落幕。"
宿时珩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胸口。
他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出现剡清越掌心里那几粒白色药片的画面。很小,很轻,但压得他胸口发闷。
——
第二天早上,宿时珩在厨房倒水的时候,剡清越推门进来了。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你起这么早?"剡清越问。他今天没穿那件灰色卫衣,换了一件黑色的,领口还是歪的。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昨晚也没睡好。
"渴了。"宿时珩举起手里的水杯。
剡清越走到灶台边,拿了个杯子接水。接完之后他没走,靠在灶台边看着宿时珩,像是有话要说。
宿时珩没说话,等他继续。
"她在中国待了一个月。前半段在上海进修花艺,后半段——"剡清越顿了顿,喝了口水,"她回了一趟老家。"
宿时珩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她没跟我说。"剡清越苦笑了一下,"我今天早上收拾厨房的时候,在垃圾桶里看到了一张高铁票的根——苏州到上海虹桥的。日期是她回国前三天。"
"苏州?"
"嗯。"剡清越看着他,眼神很静,"你知道祁枕川是哪里人吗?"
宿时珩想了想。祁枕川,剡清越之前提过几句,说他是薇杳小时候的最好的朋友,一起长大,后来因为什么事闹翻了。
"不知道。"
"苏州人。"剡清越说,"在苏州读的初中,后来考去了上海的大学,再后来留在上海做心理咨询。"
宿时珩没接话。他大概明白了。
剡清越把杯子放到台上,双手撑在灶台边缘,低头看着地面。
"我昨天给她发消息,问她回国之前有没有去看祁枕川。"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病例报告,"她回了一句——"
他停下来,像是那句话太重了,说出来之前要先掂量一下重量。
"她说:'现在不想和他有任何的关系。'"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落进水槽里,哒、哒、哒
剡清越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宿时珩看不太清——逆光的缘故,他的脸半明半暗。
"我当时就慌了。"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不是那种大惊失色的慌,是那种——你知道一个人正在从你手心里滑走,而你什么都抓不住的那种慌。
宿时珩看着他。
"你——"宿时珩开口,又停住了。
"我什么?"
"你问她的时候,是什么语气?"
剡清越愣了一下。
"……我很平静地问的。"他说,"但我发完消息之后把手机摔了。屏幕没碎,我捡起来,发现打错了一个字,改了三遍才发出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完好无损,但边框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
"她去看了他。"剡清越说,"我知道她去了。高铁票就是证据。但她回来之后什么都不跟我说,只说了一句'现在不想和他有任何的关系'——这说明什么?"
他没等宿时珩回答。
"说明她见了他。见了,然后更确定了不想见。"
宿时珩把水杯放到台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有没有想过,"他慢慢说,"也许她去见他,不是为了和好。是为了——"
他没说完。
剡清越看着他。
"为了什么?"
"为了确认自己真的不想见他了。"宿时珩说,"有些人需要亲眼看一下,才知道自己已经放下了。或者——才知道自己还没放下。"
剡清越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动了一下的、很浅的笑。
"你有时候说得还挺有道理的。"他说。
"偶尔。"
"偶尔。"剡清越重复了一遍,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半张脸,"对了。"
"什么?"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没睡?"
"……睡了。"
"你黑眼圈比我深。"
"遗传。"
"你又不是我亲生的。"
"那你基因突变。"
剡清越走了。宿时珩站在厨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
水面上映出他的脸——模糊的、变形的。他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几秒,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
他忽然想起杞观檐邮件里说的那句话——"那本残卷修到第七成了。你答应过等我修完再看结局的。"
他在心里回了一句:"我还没走。你慢慢修。"
然后他把杯子洗干净,擦干,放回柜子里。
——
当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凌晨三点,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手机亮了一下——不是邮件,是一条短信。瑞士当地的号码,他不知道是谁。
他点开。
"宿先生你好,这里是安乐科医院行政办公室。提醒您明天上午十点是第三轮心理评估,请准时到场。如需取消或改期请提前24小时联系。——安乐科医院"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窗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下巴搁在上面。
明天。第三轮评估。
他想起第一轮的时候剡清越问他"你确定你愿意等",他笑着说"反正我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干了"。第二轮的时候剡清越说他的自杀意念评分从四分涨到了七分。
那明天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他不想睡了。因为每次睡着再做梦,梦里都会出现一个穿校服的少年,站在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了。
那个少年的脸,他一直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不是祁枕川。
——
隔壁又传来了一声叹息。
很轻。很轻。
宿时珩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那面墙。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翻过来,点亮屏幕,打开邮箱,给杞观檐回了一封邮件。
主题:无
"残卷修完告诉我。我不食言。"
发送。
他把手机扣回去,躺回床上,闭上眼。
今晚他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