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借个盐 宿时珩发现 ...
-
宿时珩发现一个问题——自己好像越来越习惯往隔壁跑了。
这不正常。他来瑞士之前给自己定的规矩是:少跟人产生交集,越少越好。多一个人认识,就多一个牵挂。多一个牵挂,就多一个舍不得的理由。而他来这里就是为了把所有的"舍不得"都清零的。
但现在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窗外有没有下雪,而是竖着耳朵听隔壁有没有动静。剡清越起得比他早——他能听见对面关门的"咔哒"声,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节奏很快,两步一台阶,像赶着去救什么人的命。有时候他会在那个声音消失之后又在床上赖五分钟,然后才爬起来。
这天下午他在厨房煎蛋。
平底锅是房东配的,不粘涂层已经掉了一大半,蛋液一倒进去就粘底。他只能用铲子小心翼翼地拨,生怕把蛋黄戳破。油是橄榄油,他不太会用,烟冒得很大,呛得他眯起眼睛。他打开抽油烟机,声音轰隆隆的,像一架小型直升机在头顶盘旋。
盐罐就在手边。他拧开盖子,倒了倒——空的。
他晃了晃,里面还剩一点点粉末挂在壁上,连一撮都凑不出来。
"……靠。"
他盯着那个空盐罐看了三秒。冰箱里有鸡蛋,有火腿肠,有昨天从便利店买的面包,唯独没有盐。他可以不放盐凑合一顿,但煎蛋不放盐就像——就像剡清越说的那些临终患者想吃冰淇淋却吃不到一样,是一种很具体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遗憾。
他放下铲子,关了火,蛋还在锅里滋滋响。
然后他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对面听见,又不会显得太急切。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
剡清越站在里面,围裙系上了——这次是正儿八经的围裙,深蓝色帆布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卡通猫,猫的脸歪歪的,跟他办公室墙上那幅涂鸦有点像。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落在围裙前襟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身上那件灰色卫衣的领口比平时更大了一些,大概是刚洗完澡套上衣服的时候没注意,右边锁骨露出来一大截,骨头棱角分明,皮肤在午后斜进来的光底下白得有点扎眼。
他手里还攥着一条毛巾,像是正准备擦头发,听见敲门声就随手往肩上一搭。
"借个盐?"宿时珩举起手里的空盐罐,语气尽量平常。
剡清越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空罐子,又抬头看了看他——
宿时珩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T恤,领口本来就偏大,加上他刚才低头煎蛋的时候领口往下滑了一点,右边锁骨也露在外面。两个人站得近,光线从剡清越身后的窗户斜射过来,宿时珩的锁骨上有一道细细的阴影,像是有人用铅笔轻轻描了一下。
"你这造型……"剡清越打量了他两秒,嘴角翘起来,侧身让开,"进来自己拿。盐在橱柜左手边第二格。"
宿时珩走进去。剡清越的厨房比上次来更乱了一些——水池里堆了三四个碗,筷子横七竖八地插在沥水架上,台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德文的,旁边放着一支笔和一盒拆开的白色药片。药片的铝箔板上凹了五个坑,说明已经被抠走了五粒。他没看清是什么药,也没凑近去看。
他走到橱柜前,拉开第二格。里面东西不少——盐、糖、胡椒粉、一罐花椒、一包不知道是什么的香料。他拿了盐罐,拧开盖子看了一眼,满的。
"谢了。"他转身要走。
"等等。"剡清越叫住他。
宿时珩回头。
剡清越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个玻璃罐递过来。罐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棕红色的小颗粒,透过玻璃能看见表面凹凸不平的纹理。
"这个给你。"剡清越说。
宿时珩接过来,打开盖子闻了一下——一股浓郁的、带着柑橘调的辛香味冲进鼻腔,比普通花椒要烈一些,后味还有点麻。
"……花椒?"
"对。我妹上个月寄过来的,四川汉源那种。你煎蛋撒一点,出锅前掐一小撮,味道不一样。"剡清越靠在门框上,毛巾还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到锁骨上,又滑下去。他歪了歪头,"别跟我说你连花椒都不知道是什么。"
"我知道。"宿时珩把罐子盖上,抱在怀里,"我奶奶以前做红烧肉就放这个。"
"那就好。"剡清越笑了笑,"我还怕你是个只会吃泡面的都市废物。"
"你天天煮泡面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至少知道放芝士。"
两个人隔着厨房的门框对视了一秒,同时笑了。
宿时珩抱着盐和花椒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剡清越又叫了他一声。
"哎。"
他回头。
剡清越的目光落在他领口上,停留了大概一秒钟。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宿时珩的脸,表情很淡,语气也很淡,像是随口一说:
"你领口歪了。"
宿时珩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歪了。右边领口耷拉下来,锁骨完全露在外面,左边倒是好好的。他下意识抬手拽了一下领口,想把右边拉上来。
但他拽的时候动作有点急,手指碰到了锁骨附近的皮肤,凉凉的。耳根忽然就热了。
不是那种慢慢升上来的热,是"嗖"的一下从脖子根窜到耳尖的热。他觉得自己整只耳朵大概都红透了。
"……知道了。"他把领口拽好,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剡清越看着他拽领口的动作,嘴角又翘了一下,但没再说什么。他抬了抬下巴,算是道别。
宿时珩快步走回自己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好几秒。
心脏跳得有点快。不是那种心慌的感觉,是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你平静了很久的湖面上投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你明知道它会停下来,但它现在还在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椒罐子。玻璃罐的标签上写着一行手写字:"汉源贡椒,给哥炒菜用。——薇杳"
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匆忙间写的。他把罐子放到柜台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已经拽正了,但刚才手指碰到皮肤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垂。
烫的。
他走到厨房,把盐倒进空罐子里,然后把剡清越给的那罐花椒打开,掐了一小撮放在手心。颗粒小小的,表面有细密的油腺,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暗红色的光泽。
他犹豫了一下,把花椒撒进煎蛋的锅里。
蛋翻了个面,花椒受热之后香味瞬间爆出来,比刚才浓郁了三倍不止。他关火,把蛋盛到盘子里,尝了一口。
麻。香。咸淡刚好。
他低头又吃了一口,嘴角翘起来。
不是那个练习过的标准笑容。是那种嘴角自己翘起来的、藏不住的、有点傻气的笑。
他把盘子端到窗前,一边吃一边看着外面的院子。阳光打在石板路的薄冰上,亮得像碎玻璃。隔壁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他隐约能看见剡清越在里面走动的身影——好像是在洗碗,背对着窗户,围裙上的卡通猫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想起剡清越说"你领口歪了"的时候,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不到一秒。
但他记住了。
——
当天晚上宿时珩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又把那罐花椒拿起来看了一眼。
标签上的字已经看熟了——"汉源贡椒,给哥炒菜用。——薇杳"。他忽然好奇,剡薇杳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他把罐子放回去,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回客厅。墙上的那道翘起来的边在台灯的光底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盯着那道阴影看了几秒,忽然想起白天剡清越靠在门框上的样子——毛巾搭在肩上,水滴到锁骨上,说"你领口歪了"的时候表情淡淡的,像是随口一说。
但那个眼神在他领口上停了一秒。
一秒。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耳根又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