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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墙那边有动静 第三天晚上 ...

  •   第三天晚上失眠了。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他失眠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大学二年级——那时候他还能靠数羊把自己哄睡着,数到三千多头的时候反而更清醒了,干脆爬起来打了一宿游戏。

      后来数羊不管用了,他换了数呼吸、数地砖、数天花板上的裂纹,统统不管用。再后来他就不数了,睁着眼熬到天亮,第二天照常上课、照常笑、照常跟人打招呼说"早啊",没人看得出来他一宿没睡。

      来瑞士之后失眠反而变本加厉了。倒不是因为时差——时差三天就倒过来了。是因为太安静了。国内的夜晚好歹有车声、有隔壁夫妻吵架的声音、有楼下烧烤摊划拳的声音,那些噪音像一层被子裹着他,让他觉得这世界上还有别的人在活着。

      而这栋老公寓楼的安静是立体的、四面八方的、像被人用真空袋抽干了所有声音的那种安静。窗外偶尔有雪落下来的簌簌声,但他怀疑那是自己的幻觉——雪落在地上怎么可能有声音?但他就是听见了。或者说,他需要听见点什么,不然他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只是还没倒下去。

      他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

      然后他听见了隔壁的声音。

      也是一声"吱呀"。几乎和他刚才那声一模一样——同样的频率、同样的音量、同样的方向。像是住在墙对面的人也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在黑暗中跟他应了一下。

      宿时珩的呼吸停了半秒。

      他盯着那面墙。灰白色的墙纸,边缘有一点翘起来,他之前拿手抠过一下,没撕下来。现在他盯着那道翘起来的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栋楼里住的大部分是老人和独居的人,隔音普遍不太好。也就是说,剡清越大概率也能听见他这边的动静。

      比如他凌晨三点睡不着的时候,会坐起来靠着墙发呆。比如他偶尔会无意识地哼两句歌,声音很小,但他不确定小到什么程度。比如他昨天半夜起来喝水,踢到了椅子腿,骂了一句很轻的"操"。比如他前天晚上突然笑了一下——不是那个标准笑容,是那种莫名其妙的、毫无缘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了一下又迅速熄灭的那种笑。

      ……剡清越听见了吗?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不去想这件事。但人的大脑就是这样,你越不让它想什么,它就偏要想什么。比如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剡清越躺在对面那张床上的样子——白大褂肯定脱了,卫衣大概也脱了,穿什么睡觉?短袖?长裤?什么都不穿?

      ……停。

      他猛地坐起来,抓了抓头发,头发被他抓得一团糟,额前的碎发全竖起来了。他下床,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他打了个哆嗦。走到厨房倒了杯水,仰头灌下去,水流过喉咙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发疼——又是一整天忘了喝水。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搭在杯沿上停了两秒,然后走回床边坐下。

      就在这时候,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他的手顿住了。

      那个叹息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整栋楼都安静得可怕,他根本不可能听见。但就是那一声——像一根针,扎在他耳朵里,拔不出来。不是疲惫舒了一口气的长叹,是那种压在胸腔深处、终于忍不住漏出来一点的、很短的、带着一点颤音的呼气。

      宿时珩握着杯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剡清越家里看到的那个素描本——摊开的,没画完。他当时没凑过去看画的是什么,但那支铅笔的笔芯是断的,像是画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了随手搁在那儿。纸面上有一团灰色的阴影,轮廓模糊,看不出形状。

      也许画的是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太自作多情了。一个医生,每天见那么多病人,怎么可能画他?但他又想起剡清越说"你笑起来假得要命"——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你得盯着看过很多次一个人的笑容,才能分辨出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隔壁又动了。不是翻身,是床垫弹簧连续响了三四下,像是那个人坐起来了,又躺下去,又坐起来,最后终于定住了。

      宿时珩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重新躺回床上。他侧过身,面朝那面墙。

      墙的另一边,剡清越也躺在那里。面朝这面墙。

      两个人隔着一层石膏板,中间什么都没有。没有书架,没有柜子,没有任何东西挡着。只有墙本身——薄薄的,灰白色的,边缘翘起来一小道口子。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墙面。

      凉的。

      "你在干嘛。"他对着墙小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到自己都快听不见。

      墙那边没有回应。

      他把收回来的手塞进被子里。被子是房东提供的,有点潮,一股樟过太阳又返潮的味道。他把下巴也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那道翘起来的墙纸边。

      凌晨四点十七分。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自动锁屏灭了。他没看时间,但生物钟告诉他差不多就是这个点——他以前在国内的时候,每天凌晨四点左右是最难受的时候。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呼吸不上来,心跳快得吓人。后来他学会了在那个点爬起来,不挣扎,不对抗,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等天亮。天亮了就好。天亮了就可以假装一切正常了。

      今晚也一样。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目光落在那面墙上。

      墙那边安静了很久。那个人大概是睡着了。或者也跟他一样,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等着天亮。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得小心一点了。不能再半夜翻身翻出声,不能再哼歌,不能再踢到椅子腿骂脏话。不是因为怕吵到剡清越——是怕剡清越听见了,会知道他也不好。而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不好。尤其是剡清越。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被子潮归潮,但裹紧了之后还是暖的。他闭上眼,试着数呼吸——一进,一出,一进,一出。数到第二十七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剡清越问他"你来瑞士多久了",他说"两天"。,剡清越当时补了一句"反正你以后大概会经常见到我"。当时他觉得那只是医生对病人的一句例行交代。但现在想想,那句话的语气里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说"我会一直在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算了一直在的。"

      这句话如果是剡清越说的,他会信吗?

      他不知道。但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期待一个答案。

      这个发现比失眠本身更让他害怕。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墙,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是他出发前在家洗的。他用力吸了一口,像是想从那股味道里抓住点什么——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是空荡荡的。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这一次他真的听见了——很轻很轻的,像是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在用指甲轻轻刮一张纸。

      他终于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他被敲门声吵醒。

      "时珩,你醒了没?"

      是剡清越的声音。隔着门,闷闷的,但很清楚。

      他猛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看了眼手机——上午十点半。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束光,正好打在被子上,暖烘烘的。

      他居然睡着了。折腾到凌晨四点多,居然在太阳晒到被子上的时候真的睡着了。不是那种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是沉下去又被拽回来的那种踏实——哪怕只有几个小时。

      敲门声又响了。

      "时珩,你没事吧?"

      剡清越的声音里带了一点不确定。像是怕他出事,又怕自己贸然闯进来不合适。宿时珩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醒了!"他大声回了句,嗓子哑得厉害,清了清喉咙才又说了一遍,"醒了,门没锁。"

      门开了。剡清越站在门口,黑色羽绒服拉链还是只拉到一半,头发比昨天更乱,像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就跑过来的。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两个牛角面包,还冒着热气,黄油和肉桂的味道飘进来,宿时珩的胃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你迟到了。"剡清越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宿时珩乱成一团的床——被子掀到一边,枕头掉在地上,床单皱得不像话,"我敲了三遍。你睡得跟昏迷似的。"

      "几点了?"宿时珩嗓子哑得厉害,清了清喉咙。

      "十点半。"剡清越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纸杯装的咖啡,"便利店买的,热的。你嗓子听起来像吞了沙子。"

      宿时珩接过咖啡,指尖碰到剡清越的手——很凉。他低头看了一眼剡清越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左手食指有一道细小的划痕,结痂了。

      "你手怎么了?"他问。

      "昨天拆快递划的。"剡清越把手缩回去,塞进羽绒服口袋里,动作快得像是怕宿时珩多看一眼。他侧过身,目光落在那面墙上——宿时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道翘起来的墙纸边还在那儿,灰白色的,在上午的阳光底下格外显眼。

      两个人同时盯着那面墙看了两秒。

      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你昨晚睡得好吗?"剡清越问。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但目光没看他,盯着桌上的咖啡杯。

      宿时珩撕开牛角包的包装袋,咬了一口。酥皮掉下来几片渣在手指上,他低头舔了一下。

      "还行。"

      "我还行。"剡清越重复了一遍,嘴角翘了翘,拿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你知道吗,在我这儿'还行'的意思通常是'不太好'。但我也习惯了,反正大家都在'还行'。"

      宿时珩抬头看他。剡清越靠在桌沿上,咖啡杯捧在手里,热气糊了他半张脸。他没躲,就让那层雾蒙在脸上,像给自己戴了层薄纱。

      "那你呢?"宿时珩问,"你昨晚睡得好吗?"

      剡清越的睫毛颤了一下。热气散了,他的眼睛露出来,很黑,很静,像两口干了的井。

      "还行。"他说。

      两个人都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动了一下的笑,幅度很小,但很真。像是隔着一面墙,两个失眠的人终于在太阳底下确认了彼此的存在。

      "中午还来蹭饭吗?"剡清越咬了一口牛角包,酥皮掉在羽绒服前襟上,他低头拍了拍。

      "你请?"

      "我出菜,你出人。"

      "行。"

      剡清越走了之后,宿时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他关上门,走回床边,把那床乱成一团的被子重新铺好。

      铺到一半,他停下来,盯着那面墙。

      墙那边,剡清越大概也正在铺被子。

      他忽然觉得——这面墙好像也没那么薄了。薄到能听见翻身和叹息,但又厚到够两个人各自藏好自己的东西,谁也不先开口。

      他把手里的被角掖进去,拍了拍,然后走到窗前。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院子里的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冰,被阳光一照,亮得像碎玻璃。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尖白得发光,天空蓝得不真实,像是有人把滤镜拉到了最满。

      他眯了眯眼。

      又是那个标准的笑容。

      但这次,他没急着把它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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