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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出人,我出菜 第二天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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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很亮。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是他出发前在家洗的,带了两套换洗衣服,够撑两个星期。如果两周后他还在这儿的话。
他没再想下去。
起床,刷牙,洗脸。冷水拍在脸上,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瘦,比走之前又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有点陷,嘴唇干得起皮。他伸手抹了一把脸,然后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笑容——弧度标准,牙齿微露,眼角带一点点弯。练了这么多年,这个笑容已经成了肌肉记忆,不用想就能挂上去。
但今天他挂上去之后,忽然想起昨晚剡清越说的那句"你笑起来假得要命"。
他把手里的毛巾扔到架子上,没再笑了。
下楼的时候在楼梯间碰到了剡清越。两人一个往上走一个往下走,面对面停住。
"早。"剡清越手里拎着两袋超市购物袋,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床没梳。黑色羽绒服拉链还是只拉到一半。
"早。"宿时珩侧身让了一下,"你这是——"
"买菜。我冰箱空了。"剡清越把袋子换了个手,"昨天那顿泡面不算正经饭,今天中午我炒菜。"
"……我能蹭吗?"
"你出人,我出菜。公平。"
宿时珩嘴角翘了一下:"行。"
他出门去了趟便利店。瑞士的便利店不大,货架上东西不多,价格贵得离谱。他拿了面包、牛奶、鸡蛋、一袋盐、一包火腿肠,结账的时候花了将近三十瑞郎。他站在门口算了算汇率,约等于两百多人民币。在国内这堆东西顶多五十块。
他拎着袋子往回走,路过那家滑雪用品店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荧光粉的模特还在,旁边又多了一个蓝色的。两个塑料模特并排站着,像在等公交车。
他摇了摇头,继续走。
中午十一点半,他准时敲了剡清越的门。
剡清越开门的时候围裙系上了——还是那只卡通猫。灶台上摆着几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青椒土豆丝、一盘火腿肠炒黄瓜。卖相一般,但闻起来有烟火气。
"坐。"剡清越指了指昨天那张椅子,"碗筷自己拿。"
宿时珩坐下,看着桌上的三盘菜,挑了挑眉:"你手艺怎么样?"
"你尝了就知道。"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米饭是用电饭煲煮的,有点硬,但宿时珩没挑剔。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咸淡刚好,青椒脆脆的,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但口感不差。
"还行。"他说。
"就还行?"剡清越又来了,"这三盘菜我切了四十分钟,你跟我说还行?"
"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
"你行你上。"
"我上了,你洗碗。"
剡清越被噎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纹路浅浅的,像是经常这么笑。
宿时珩低头扒饭,没让自己笑出来,但嘴角压不住。
吃到一半,剡清越忽然放下筷子,从旁边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子上。
"你那个排行榜,"他说,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点,"是真的。"
宿时珩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我做了六年临终舒缓,见过太多人走之前最后想吃的东西。"剡清越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有个老爷子,八十三岁,肺癌晚期。他最后跟我说的是——'医生,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小时候我妈不让我多吃冰棍,说吃多了肚子疼。后来我有了钱,想买多少买多少,但牙没了。'"
他顿了顿,拿起筷子,又放下。
"还有个老太太,七十六岁,卵巢癌。她孙女每周末带她去吃哈根达斯,后来她住院了,孙女就把哈根达斯买到医院来。她说——'比孙女带我去吃的那个差了点意思。'第二天早上护士查房,人已经走了。"
宿时珩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剡清越——剡清越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宿时珩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
剡清越抬起头看他。眼神很平静,像是一潭死水,表面没什么波澜,但你知道底下很深。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他说,"在你做决定的时候,至少知道——你不是第一个想吃冰淇淋的人。"
宿时珩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筷子上的土豆丝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咸的。但喉咙里忽然泛上来一点酸的东西,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三名呢?"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第三名是把仇人叫过来骂最后一句。"剡清越靠回椅背,"这个我帮不了。因为我不知道他们的仇人是谁。但我尽量在他们走之前让他们说出想说的话——哪怕是骂人的话。"
宿时珩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不对,不能想。
他把那个念头摁了下去,低头扒了一口饭。
剡清越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