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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闹钟的 ...

  •   闹钟的蜂鸣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毫不留情地锯开了混沌的黑暗。
      傅长夏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冷汗浸透了黑色的真丝睡衣,黏腻地贴在脊背上。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监护仪那声尖锐而绝望的长鸣,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灵魂上。
      “宝宝!”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想要去抓身边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他想把他揉进怀里,想告诉他“我在”,想告诉他“我不离婚”。
      可是,他的手抓了个空。
      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平整而冰凉的床单。
      没有那个温热的、带着淡淡皂角香的身体,没有那个会在深夜里疼得发抖却还要反过来安慰他的人。
      什么都没有。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灰蒙蒙的,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傅长夏僵硬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个白色的陶瓷水杯,水杯旁边,静静地躺着一枚素圈的铂金戒指。
      戒指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着微弱而冰冷的光芒。
      那是……他在新西兰的瓦纳卡湖畔,亲手戴在许清江无名指上的戒指。是他用尽一生的运气,许下的、永不褪色的誓言。
      傅长夏盯着那枚戒指,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空气里带着一丝属于夏末的、潮湿而沉闷的热气。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这最后的一丝生机都喊尽。
      晚夏。
      不是新西兰。不是那个他抱着许清江冰冷的身体,在走廊里哭到灵魂碎裂的凛冬。
      是许清江死后的第一天。
      傅长夏缓缓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像是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是梦。
      原来……那个长达数年的、充满消毒水味和绝望的拉锯战,那个他拼尽全力却依然眼睁睁看着爱人死在怀里的结局,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不,不对。
      他猛地坐起身,大脑像是被撕裂般剧痛。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许清江死了。
      死在了他们结婚的前一天。
      死在了那个本该充满阳光和祝福的日子里。
      他记得那天,他刚刚从新西兰飞回来,满心欢喜地想要给许清江一个惊喜。他买好了戒指,定好了花,甚至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那句“宝宝,我来娶你了”。
      可是,当他推开那扇熟悉的门时,迎接他的,只有满地的狼藉,和倒在血泊中的许清江。
      那个总是穿着米白色衬衫、站在花房里对他笑的少年,那个会在深夜里靠在他怀里说“我不准离婚”的人,那个他用尽一生去爱的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死在了他的面前。
      没有告别,没有遗言,没有那句“我爱你”。
      只有满地的鲜血,和一颗永远停止跳动的心。
      傅长夏跪在床边,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恨。
      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回来,恨自己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恨自己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他更恨这个梦。
      为什么要在梦里给他那么多希望?为什么要在梦里让他看到许清江活着的样子?为什么要在梦里,让他亲手为许清江戴上戒指,许下那句“永不离婚”的誓言?
      然后,再残忍地把他拉回现实,告诉他——
      这一切,都是假的。
      许清江死了。
      死在了结婚的前一天。
      他连一句“我愿意”都没能听到。
      傅长夏慢慢地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踉跄着走到书桌前。
      桌子上,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许清江十六岁时穿着白色棉麻衬衫、站在花房里修剪玫瑰的照片。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眉眼温润,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春天里最温柔的风。
      照片里的少年永远定格在了最美好的年纪,永远健康,永远鲜活。
      可是,现实里的许清江,却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个冰冷的、充满血腥味的房间里。
      傅长夏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过相框里许清江的脸。
      “宝宝……”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相框上,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无尽的悲恸与荒凉。
      “我回来了。”
      “可是……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车流声,和风吹过香樟树叶的、沙沙的声响。
      ……
      接下来的几天,傅长夏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没有去训练,没有去游泳馆,甚至没有踏出公寓一步。他只是把自己关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相框里的照片,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枚戒指。
      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他像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一座被海水包围的、永远无法抵达的孤岛。
      侯振宇来看过他。当他打开门,看到坐在黑暗中的傅长夏时,吓得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扔了。
      “夏哥……你……你怎么了?”
      傅长夏没有理他。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空洞、死寂,像是一潭没有生命的死水。
      侯振宇的心猛地一沉。他走过去,蹲在傅长夏面前,伸出手,想要碰碰他。
      “夏哥,你别吓我……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清江哥……”
      “他走了。”
      傅长夏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在结婚的前一天。”
      侯振宇愣住了。他看着傅长夏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可能疯了。
      “夏哥……”侯振宇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说什么?”
      “我说,他走了。”傅长夏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死在了结婚的前一天。”
      侯振宇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他看着傅长夏那张苍白而憔悴的脸,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他。
      “夏哥……”侯振宇的声音哽咽了,“那只是个梦……只是个梦……清江哥还在,他还在花房里,他还在等你……”
      “嗯。”傅长夏点了点头,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根本没有听进去。
      他伸出手,拍了拍侯振宇的背,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我知道。我知道,他还在。”
      “可是……”
      他顿了顿,低下头,将脸埋在侯振宇的肩膀上,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是,我好像……回不去了。”
      侯振宇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肩膀上。
      滚烫得灼人。
      ……
      傅长夏是在第七天的清晨,走出公寓的。
      他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黑色衬衫。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光。
      他去了花房。
      花房里,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在那些郁郁葱葱的植物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
      可是,那个总是站在花台前、穿着米白色衬衫、手里拿着剪刀的人,不在了。
      花台上,静静地放着一束白色的洋桔梗。那是许清江生前最喜欢的花,花语是“真诚不变的爱”。
      傅长夏站在门口,看着那束花,久久没有动弹。
      他慢慢地走过去,伸出手,想要摸摸那些花瓣。可是,指尖刚触碰到那柔软的花瓣,他的动作就停住了。
      他怕。
      他怕自己一碰,这些花就会像梦里那样,化作飞灰,从他的指缝间溜走。
      “宝宝……”
      他轻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花房。
      阳光依旧明媚,花草依旧芬芳。
      可是,那个会在花房里对他笑、会给他熬汤、会在深夜里靠在他怀里说“我不准离婚”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傅长夏慢慢地蹲下身,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将脸埋在膝盖里。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在那片死寂的花房里,有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那是他这辈子,流过的,最痛的一滴泪。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晚夏的阳光依旧刺眼。
      可是对于傅长夏来说,他的世界,已经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个冰冷的冬天。
      枯木终究没能逢春。
      而那截枯木,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被最炽热的爱,永远地、彻底地,融化在了那个人的骨血里。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化作了风,化作了雨,化作了那人每一次呼吸时,心底最温柔的痛楚。
      长夏无冬。
      唯余孤影,守着那句永远不会被兑现的誓言,在无尽的岁月中,独自沉沦。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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