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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从新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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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新西兰回到国内的那天,正值北方的初冬。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刺骨的寒风。与南半球那明媚到近乎奢侈的阳光相比,这座城市的冬天显得如此凛冽而肃杀。
傅长夏将许清江裹在厚厚的羊绒大衣里,几乎是将他半抱半揽地护在怀里走出航站楼。许清江的脸色比去新西兰前更加苍白了,那种病态的透明感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的呼吸很轻,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宝宝,冷不冷?”傅长夏低下头,将一条柔软的羊毛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许清江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却透着疲惫的眼睛。
“不冷。”许清江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他伸出手,隔着大衣,轻轻碰了碰傅长夏的脸颊。傅长夏的侧脸因为连日来的奔波和焦虑,已经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也挂着淡淡的乌青。
“长夏,你瘦了。”许清江看着他,眼底泛起一丝心疼。
傅长夏顺势偏过头,在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像是一只依恋主人的大型犬。“只要宝宝好好的,我就不觉得累。”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只有面对许清江时才会有的、毫无底线的纵容与宠溺。
然而,这份短暂的温情,很快就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回国后的第二周,许清江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新西兰的旅行虽然让许清江在精神上得到了极大的慰藉,但那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和旅途的颠簸,还是透支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癌细胞像是被唤醒的恶魔,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在他的骨骼里疯狂肆虐。
那天深夜,傅长夏是被一阵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声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翻身坐起。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芒,他看到许清江正蜷缩在被子里,整个人抖得像是一片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落叶。
“宝宝!怎么了?是不是腿疼?”傅长夏的声音里满是惊恐,他手忙脚乱地打开床头的台灯,然后一把将许清江抱进怀里。
入手的触感让傅长夏的心猛地往下沉——许清江太瘦了。隔着薄薄的睡衣,他几乎能摸到那硌人的脊骨。
“长夏……”许清江疼得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额头抵在傅长夏的胸口,冷汗已经浸湿了鬓角的碎发,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那种痛,不是皮肉之苦,而是骨髓深处被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穿透的绝望。癌细胞正在吞噬他的骨头,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
“我在,宝宝,我在。”傅长夏红着眼眶,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一只手死死地搂住许清江的腰,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疼痛的右腿膝盖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缓解那钻心的折磨。
“我去叫医生……我去给你拿药……”傅长夏慌了神,他想要起身,却被许清江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衣角。
“别……别去……”许清江艰难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长夏,抱抱我……求你……”
比起那些冰冷的仪器和苦涩的药片,此刻他更需要的,是傅长夏的体温。
傅长夏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重新躺下,将许清江紧紧地、紧紧地揉进自己的怀里。他低下头,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许清江汗湿的额头、颤抖的睫毛、苍白的脸颊。
“宝宝,对不起……对不起……”傅长夏的眼泪砸在许清江的脸上,滚烫得灼人。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这具该死的、正在一点点摧毁他爱人的身体。
“不怪你……”许清江靠在他的怀里,听着那熟悉而沉稳的心跳声,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了一些。他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傅长夏的后颈,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
“长夏,别哭……”许清江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我没事的……只是有点疼……你陪着我,我就不疼了……”
他在撒谎。
疼得快要死掉了,怎么可能不疼。
可是他怎么能看着傅长夏哭呢?这个男人已经为他背负了太多,他怎么舍得再让他难过。
那一夜,傅长夏没有合眼。他就那样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任由许清江靠在自己怀里。他不敢睡,生怕自己一闭上眼,怀里的人就会像上一世那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许清江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沉沉地睡了过去。
傅长夏低下头,看着怀里人恬静的睡颜,眼底是化不开的浓重哀伤。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被压麻的手臂,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拨通了主治医生的电话。
“医生,止痛药的剂量……是不是该加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电话那头,医生沉默了片刻,语气沉重:“傅先生,病人的情况我们也很遗憾。目前的止痛药已经是最大剂量了,如果再加,会严重抑制他的呼吸和神经系统。我们只能……尽量让他少受点苦。”
尽量让他少受点苦。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在傅长夏的心上反复切割。
他挂断电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不怕死。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替许清江去承受这一切。可是,他连替他去死的资格都没有。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人,在自己的怀里,被病痛一点点地折磨、吞噬。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拉锯战。
许清江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即使醒着,也疼得说不出话来。他原本清瘦的身体,如今更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傅长夏推掉了所有的训练和比赛,甚至退出了国家队。他把自己关在病房里,寸步不离地守着许清江。
他学会了怎么给许清江擦身,怎么用最轻柔的动作帮他按摩萎缩的肌肉,怎么把流食一点一点地喂进他的嘴里。
曾经那个在泳池里叱咤风云、骄傲得不可一世的游泳天才,如今却心甘情愿地低下头,做着最琐碎、最卑微的护理工作。
“宝宝,今天天气很好,我推你去阳台晒晒太阳好不好?”
“宝宝,喝点水,润润嗓子。”
“宝宝,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是你最喜欢的那本画册。”
傅长夏的声音永远都是那么温柔,那么耐心。他从不把负面情绪带给许清江,哪怕他在走廊里刚刚偷偷抹过眼泪,转过身面对许清江时,依然是那副温暖而坚定的模样。
可是,许清江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虽然疼得说不出话,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他感觉到了傅长夏的疲惫,感觉到了傅长夏的绝望,感觉到了这个男人正在用自己的生命力,为他续命。
在一个难得的清醒的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病床上,给许清江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傅长夏正坐在床边,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着许清江的手背。那只曾经修长、有力、能够修剪出最美花枝的手,如今已经枯瘦如柴,手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和淤青。
傅长夏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他低着头,专注地擦着,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
“长夏……”
一声极轻的呼唤,打断了傅长夏的动作。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许清江正看着他,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汽,却依然亮得惊人。
“宝宝,你醒了?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傅长夏慌乱地站起身,想要去按呼叫铃。
“别……”许清江用尽全身力气,反手握住了傅长夏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却异常坚定。
“长夏,别叫医生……”许清江喘息着,目光死死地锁住傅长夏的眼睛,“你过来……抱抱我……”
傅长夏的心瞬间碎成了一地。他重新坐回床边,小心翼翼地将许清江连人带被子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哽咽:“我在,宝宝,我在。”
“长夏……”许清江靠在他的胸口,听着那熟悉的心跳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美的笑容,“你……不要难过……”
“我没有难过。”傅长夏撒了谎,眼泪却不受控制地砸在许清江的被子上,“宝宝,我不难过。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骗人……”许清江轻声说,“我都看到了……你偷偷哭……”
傅长夏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把脸埋在许清江的颈窝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压抑着声音痛哭起来。
“对不起……宝宝……对不起……”他一遍遍地重复着,仿佛除了这三个字,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许清江抬起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轻地抚摸着傅长夏的后脑勺。
“长夏,听我说……”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断掉的游丝,“我这一辈子……虽然短,但是……很幸福……”
“因为有你……”
“所以,我不怕死……”
“可是……我怕你……一个人……”
“不,不会的!”傅长夏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眼神里满是绝望的疯狂,“我不会一个人的!清江,你答应过我,你要陪我一辈子!你说过,我们要一起变老的!”
“长夏……”许清江看着他,眼底满是眷恋与不舍。他微微扬起头,凑近傅长夏,在他的唇上,印下了一个极轻、极浅的吻。
那是一个带着消毒水味道、带着死亡气息,却又无比神圣的吻。
“长夏……”许清江退开,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还记得……在新西兰……我们说的吗?”
傅长夏愣住了。
“新西兰……不准离婚……”许清江的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所以……长夏……你不许……不要我……”
“哪怕……我不在了……你也要……带着我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你要……替我看遍……这世间的……春暖花开……”
“你要……记住……我永远……爱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也开始涣散。那只抚摸着傅长夏后脑勺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
“清江!清江!!”
傅长夏疯了一样地抱住他,将脸贴在他的脸颊上,眼泪疯狂地涌出。
“别走……宝宝,求求你,别走……”
“我不离婚……我不离婚!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在这里陪你!你睁开眼看看我,看看我啊!”
可是,怀里的人再也没有了回应。
监护仪上,那条原本起伏的绿线,在这一刻,变成了一条刺眼的、笔直的横线。
“滴——”
那尖锐的长鸣声,像是死神的宣判,又像是命运最残忍的嘲弄。
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开始进行最后的抢救。
“病人失去意识!准备除颤!”
“充电两百焦耳!让开!”
“砰!”
许清江的身体在床上猛地弹起,又重重地落下。
傅长夏被护士拉到了门外。他呆呆地站在走廊里,看着抢救室里那些忙碌的身影,听着里面传来的、一声又一声的除颤声。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在游泳馆外,那个穿着米白色衬衫、手里提着保温袋的少年。
他想起新西兰的瓦纳卡湖畔,那个穿着白色西装、捧着洋桔梗、一步一步走向他的爱人。
他想起那个在深夜里疼得发抖,却还在安慰他“不怪你”的傻瓜。
“长夏,我不准离婚。”
“长夏,你要替我看遍这世间的春暖花开。”
傅长夏缓缓地蹲下身,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将脸埋在膝盖里。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在那片死寂的走廊里,有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那是他这辈子,流过的,最痛的一滴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
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看着蹲在地上的傅长夏,眼神里满是悲悯与无奈。
“傅先生……”
“我们已经……尽力了。”
傅长夏慢慢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干涩得发疼,没有一滴眼泪。
他只是看着医生,用一种近乎空洞的声音,问了一句:
“他……走的时候,疼吗?”
医生愣了一下,随即轻声说:“最后打了镇静剂,他走得很安详。走之前,他一直在看着你。”
一直在看着我。
傅长夏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双清澈的、满是眷恋的眼眸。
他站起身,双腿有些踉跄。他走到许清江的病床前,看着那个安静地躺在那里、再也没有了呼吸的人。
许清江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眉眼却是舒展的。他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傅长夏伸出手,轻轻地、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是再也无法回应的冰冷。
“宝宝……”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着许清江的额头,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他入睡。
“我不离婚。”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不会和你离婚。”
“你乖乖睡吧。”
“等你睡醒了……我就带你去看春暖花开。”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那枚素圈的铂金戒指,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烁着永恒的光芒。
那是他们用生命,许下的、永不褪色的誓言。
枯木终究没能逢春。
但那截枯木,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被最炽热的爱,永远地、彻底地,融化在了那个人的骨血里。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化作了风,化作了雨,化作了那人每一次呼吸时,心底最温柔的痛楚。
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