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万山星

6、深渊的回响

　　消毒水的味道像是一把冰冷的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许清江混沌的意识。

　　耳边是仪器单调而规律的“滴答”声，像是某种倒计时，又像是生命最脆弱的节拍。右腿膝盖处传来一阵麻木后的剧痛，那是麻醉药效正在消退的信号，像是无数只蚂蚁在骨髓深处啃噬，痛得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

　　入目是医院病房里熟悉的惨白天花板，输液管里的药液正一滴一滴地落下，顺着透明的软管流进他的手背。那只手苍白得几乎看不见血色，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是随时会断裂的细线。

　　“……长夏？”

　　他下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没有人回应。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提醒着他，这个世界还在运转。

　　许清江转过头，目光落在床边的椅子上。那里空无一人，只放着他那个米白色的保温袋。袋子已经被打开了，里面的莲藕排骨汤还冒着微弱的热气，散发着他精心熬煮了几个小时的香气。

　　可是，那个应该坐在这里守着他的人，不见了。

　　一种巨大的、近乎窒息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傅长夏不在。

　　这个认知比腿上的癌痛还要让他绝望。

　　自从两人确认关系以来，傅长夏就像是一个甩不掉的影子，恨不得把他拴在裤腰带上。哪怕只是离开视线一分钟，那个男人都会变得焦躁不安。可现在，在他病情复发、刚刚结束急救的最脆弱时刻，傅长夏却消失了。

　　“是不是……太累了？”

　　许清江看着那碗汤，眼眶微微发热。

　　他知道傅长夏有多累。

　　傅长夏对他的好，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要溢出来的焦躁与恐惧。那种小心翼翼，那种仿佛随时会失去他的患得患失，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精神折磨。

　　今天他在游泳馆外倒下，一定把傅长夏吓坏了。那个男人当时脸上的表情——那种天塌地陷般的绝望和恐惧，比任何言语都要沉重。

　　“对不起……”

　　许清江对着空气轻声道歉，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他又让长夏担心了。他又成为了那个需要被照顾、被拯救的累赘。他明明答应了要好好的，要陪长夏走很远很远的路，可这具破败的身体，却总是这样不争气地拖后腿。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许清江连忙闭上眼睛，假装还在昏睡。他不想让傅长夏看到自己哭过的样子，不想让他更难过。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人走到床边，停下了。

　　许清江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靠近，带着淡淡的泳池□□味和外面阳光暴晒后的燥热。那是傅长夏的味道。

　　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指尖有些凉，还在微微颤抖。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握着，仿佛他是这世上最易碎的瓷器。

　　“……宝宝。”

　　傅长夏的声音响在耳边，低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刚被人掐住了脖子。

　　许清江的心猛地一揪。

　　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一滴，两滴。

　　滚烫得灼人。

　　那个在泳池边叱咤风云、拿过无数金牌的游泳冠军，那个在他面前永远强大、永远可靠的男人，此刻正握着他的手，在他床边无声地哭泣。

　　许清江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反手握住那只颤抖的大手，费力地睁开眼，声音软糯得像是在撒娇：“长夏……别哭。”

　　傅长夏猛地抬起头。

　　那张脸上满是泪痕，双眼通红，眼底布满了血丝，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看到许清江醒来，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又像是怕这只是自己的幻觉。

　　“宝宝……”他喊了一声，声音破碎不堪。

　　“我在。”许清江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我没事，真的。”

　　傅长夏没有说话，只是猛地俯下身，将脸深深埋进了许清江的颈窝里。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呼吸急促而紊乱，像是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在寻求慰藉。他把许清江抱得很紧，紧得许清江骨头都有些发疼，可许清江没有挣扎，只是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勺，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

　　“我以为……我以为又要失去你了……”

　　闷闷的声音从颈窝处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尽的恐惧。

　　“不会的。”许清江轻声承诺，“这次不会了。”

　　傅长夏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医生说了，这次复发是因为劳累和情绪波动。宝宝，我不该让你去送汤的，我不该让你等我的……”

　　“是我自己想去。”许清江打断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我想让你喝到热汤。长夏，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很怕。”傅长夏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怕我护不住你。宝宝，我真的怕极了……”

　　他不敢说。他不敢告诉许清江，他曾经失去过他。

　　他不敢告诉许清江，在上一世的记忆里，他是在怎样一个冰冷的停尸房里，抱着那具已经失去温度的身体，哭得连灵魂都碎裂了。他更不敢告诉许清江，他之所以这么害怕，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死神曾经怎样轻而易举地带走过他的爱人。

　　他只能把这些恐惧，全都化作此刻死死抱住他的双臂。

　　许清江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出手，捧住傅长夏的脸颊，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长夏，你看清楚，我是许清江。”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还在这里，我还活着。我们没有结束，我们才刚刚开始。”

　　傅长夏看着他，眼底的恐惧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到化不开的爱意。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许清江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嗯。”他重重地点头，将那些跨越生死的秘密死死压在心底，“我们在开始。”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侯振宇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顿时愣住了。

　　“呃……那个，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他挠了挠头，一脸尴尬地想要退出去。

　　“进来吧。”傅长夏直起身，虽然眼角还红着，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他拿起纸巾擦了擦脸，又细心地帮许清江掖好被角，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侯振宇走进来，把水果放在桌上，看了看许清江，又看了看傅长夏，叹了口气：“清江哥，你可吓死我们了。夏哥刚才在急救室外面的样子，简直像是要杀人一样。你要是再不出来，我觉得他能把自己给撕了。”

　　许清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让大家担心了。”

　　“道什么歉啊！”侯振宇摆摆手，“倒是你，以后可别再这么逞强了。夏哥为了你，连训练都推了，刚才医生说你需要静养，他恨不得把整个医院都包下来给你当卧室。”

　　“振宇。”傅长夏低声警告了一句。

　　侯振宇吐了吐舌头：“好好好，我不说了。那你们聊，我去给夏哥买点吃的，他一天没吃饭了。”

　　说完，他识趣地溜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两个人。

　　傅长夏端过那碗已经温凉的排骨汤，试了试温度，然后舀了一勺递到许清江嘴边：“喝点？”

　　许清江张嘴喝下，莲藕的清香和排骨的醇厚在舌尖蔓延开来。这是他熬的汤，哪怕凉了，味道依然很好。

　　“好喝吗？”傅长夏问，眼神专注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老师的夸奖。

　　“好喝。”许清江点点头。

　　傅长夏这才松了口气，一勺一勺地喂着他，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喝完汤，许清江的精神好了很多。他靠在床头，看着傅长夏收拾碗筷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长夏。”

　　“嗯？”傅长夏转过身。

　　“我想喝水。”

　　傅长夏立刻放下碗筷，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许清江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认真地看着他说：“长夏，我们结婚吧。”

　　傅长夏愣住了。

　　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说，我们结婚吧。”许清江重复了一遍，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眼神却无比坚定，“趁我现在还能走动，趁我还能穿上漂亮的礼服。长夏，我想做你的爱人，名正言顺的那种。”

　　傅长夏站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过了许久，他才放下杯子，走到床边，单膝跪了下来。

　　他握住许清江的手，将脸贴在他的掌心，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嘴角却扬起了一个巨大的、幸福的笑容。

　　“好。”他哽咽着说，“我们结婚。明天就去领证，不，现在就去问医生能不能请假……”

　　“傻瓜。”许清江笑着帮他擦去眼泪，“哪有这么急的。我还要治病呢。”

　　“治病我也娶。”傅长夏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不管你是健康还是生病，不管你是十六岁还是六十岁，你都是我的。这辈子，下辈子，我都赖定你了。”

　　窗外的夕阳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那一刻，许清江觉得，哪怕未来的路再痛、再难，只要有这双手牵着，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癌症可以侵蚀他的骨骼，但无法侵蚀他们的爱。

　　因为爱，是比生命更顽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