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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骤雨    九 ...


  •   九月的午后,阳光毒辣得像是要将柏油路晒化。

      许清江站在游泳馆外的树荫下,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袋子里装着刚炖好的莲藕排骨汤,还温着,是他花了一上午时间守在灶台边慢慢熬出来的。汤的香气透过袋子隐隐约约地渗出来,混着路边香樟树叶被暴晒后散发的苦涩气息,形成了一种独属于夏末秋初的味道。

      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口规规矩矩地扣好,遮住了手腕上那道淡白色的旧疤。脸色比常人还要苍白几分,像是被水洗过的宣纸,透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但他站得很直,脊背挺得像是一株倔强的小白杨,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右腿膝盖深处,那股熟悉的、像是被无数根钢针同时扎入骨髓的酸胀感,正随着心跳的频率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神经。

      “只是旧疾复发,忍一忍就好。”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种痛楚他太熟悉了。从确诊骨癌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这三年里,他经历了手术、化疗、无数次在深夜里痛到冷汗浸透床单的绝望,也经历了傅长夏重生后那近乎偏执的守护与宠爱。

      医生说过,他的病情虽然暂时稳定,但随时有复发的风险。尤其是换季或者劳累过度时,骨缝里的癌细胞就像是被唤醒的野兽,会毫不留情地撕咬他的身体。

      今天出门前,傅长夏还在训练,他不想打扰他,想着熬好汤送过来,等傅长夏训练完就能喝上一口热乎的。他以为自己能撑住的,毕竟以前更痛的时候他都熬过来了。

      可是今天,似乎格外难熬。

      “清江哥!”

      一道清脆的少年音打破了许清江的沉思。

      他抬起头,看见侯振宇正从游泳馆里跑出来。侯振宇是傅长夏的队友,也是他们共同的朋友,性格大大咧咧,像个小太阳。

      “振宇。”许清江弯了弯眉眼,露出一个温软的笑,“长夏游完了吗?”

      “还没呢,教练说最后再加两组冲刺。”侯振宇跑到他面前,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保温袋上,眼睛一亮,“哇,清江哥你又给夏哥送好吃的了?这也太幸福了吧!”

      许清江笑了笑,没说话。

      “不过清江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侯振宇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关切地看着他,“是不是不舒服?要不你进去坐会儿?外面太热了。”

      “没事,”许清江摇摇头,声音有些发虚,“我就是站得久了点,有点累。等长夏出来我们就走了。”

      他说着,下意识地想要换个姿势站立,缓解一下右腿的压力。

      就在他重心转移的瞬间,一股剧痛毫无预兆地从膝盖深处炸开,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锯子正在生生锯断他的腿骨。

      “唔——”

      许清江闷哼一声,手中的保温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密密麻麻地渗出了冷汗,嘴唇也被咬出了一道血痕。

      “清江哥!”

      侯振宇大惊失色,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他。

      “怎么了?哪里疼?”侯振宇的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想要扶他站稳,却发现许清江的身体重得像是一块石头,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腿……我的腿……”许清江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从齿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他的手指死死抓着侯振宇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指节泛出青白。

      那种痛,不是皮肉伤,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它像是在提醒他,无论傅长夏多么努力地想要留住他,无论他表现得多么正常,他始终是一个随时可能破碎的病人。

      “别怕别怕!我送你去医院!”侯振宇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此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冷静。他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普通的劳累,而是旧疾复发。

      他二话不说,一把将许清江打横抱起。许清江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这让侯振宇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夏哥平时抱着清江哥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小心翼翼?

      “保温袋……”许清江疼得意识模糊,却还惦记着地上的汤。

      “别管了!命要紧!”侯振宇吼了一句,抱着他就往路边的车跑。

      上车,发动,油门踩到底。

      侯振宇一边开车,一边腾出一只手拨通了傅长夏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清江?”傅长夏的声音带着刚结束训练的喘息和笑意,显然是以为许清江给他打电话了。

      “夏哥!是我!振宇!”侯振宇的声音急促而慌乱,“清江哥在馆外等你,突然发病了!疼得厉害,我现在送他去市医院!你快点过来!”

      电话那头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过了足足两秒,傅长夏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低沉、沙哑,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恐惧和疯狂:“我马上到。”

      ……

      市医院的急诊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

      许清江躺在病床上,右腿已经被固定住,点滴正一滴一滴地输进他的血管里。止痛药已经用上了,那股钻心的剧痛终于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酸胀和深深的疲惫。

      他闭着眼睛,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侯振宇站在床边,看着病床上那个安静得让人心疼的人,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夏哥和清江哥的感情,也知道清江哥的病。每次看到清江哥笑着站在馆外等夏哥的时候,他都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的画面。可现在,看着清江哥疼得蜷缩成一团的样子,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份美好背后,究竟藏着多少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滴答、滴答……”

      急诊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傅长夏冲了进来。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身上的速干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里满是血丝,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在看到病床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呼吸都放轻了。

      “长夏……”许清江听到了动静,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傅长夏的那一刻,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愧疚和心疼,“对不起……把你吓到了。”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道歉。

      傅长夏没有说话。

      他一步步走到床边,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在床边蹲下来,视线与许清江平齐,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他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生怕自己的手太凉冰到他。

      “……疼吗?”过了许久,他才问出这两个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许清江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酸涩得厉害。他抬起手,轻轻覆在傅长夏的手背上,指尖微凉:“现在不疼了。打了止痛针,好多了。”

      傅长夏反手握住他的手,紧紧地攥在掌心里,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把脸埋在许清江的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有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许清江的手心,烫得他心口发颤。

      “长夏……”许清江轻声唤他,另一只手抚上他湿漉漉的头发,“我没事的,真的。只是老毛病犯了,过几天就好了。”

      “骗子。”傅长夏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怒意,“你说好不会让自己这么疼的。”

      许清江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在他第一次化疗结束后的深夜。他疼得在床上打滚,哭着求傅长夏让他死掉算了。傅长夏抱着他,一边流泪一边吻去他脸上的汗水和泪水,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说:“清江,答应我,以后不管多疼,都要告诉我。不要自己扛,不要让我找不到你。你说好不会让自己这么疼的……”

      那是他在极度痛苦中随口应下的承诺,却被傅长夏记到了现在,当成了比生命还重要的誓言。

      “对不起……”许清江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不想让傅长夏担心的,他只是想给他送一碗汤,只是想做一个正常的爱人,而不是一个随时需要被照顾的病人。

      “对不起,长夏……我只是想给你送汤……”

      “我不要汤!”傅长夏打断他,声音颤抖却坚定,“我只要你。清江,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哪怕不给我送汤,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你在我身边好好的……”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许清江的额头,呼吸交错,眼泪混在一起。

      “你知道我看到你倒在那里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傅长夏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呓语,“我在想,如果这一次你再离开我,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清江,我真的会疯掉的。”

      许清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知道傅长夏是重生的。他知道这个男人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和遗憾回来,就是为了弥补那些错过的时光,为了留住他。所以他拼命地想要表现得正常,想要减少傅长夏的负担,想要证明自己不是一个累赘。

      可是他忘了,对于傅长夏来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

      “我不会走的。”许清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许诺,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长夏,我不会走的。我会努力治病,努力活下去,陪着你……”

      “嗯。”傅长夏用力点头,把他的手贴在脸颊上蹭了蹭,“我信你。”

      这时,侯振宇悄悄退出了急诊室,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掏出手机,给队里的教练发了条信息请假,然后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他不是矫情的人,可刚才那一幕,真的太戳人了。

      夏哥那样骄傲自信的一个人,在清江哥面前,永远都是那么卑微又深情。而清江哥,明明自己那么疼,却还在担心夏哥会不会害怕。

      这就是爱吧。

      哪怕病痛缠身,哪怕前路未卜,也要拼尽全力去拥抱彼此。

      急诊室里,安静了下来。

      傅长夏坐在床边,一直紧紧握着许清江的手,一刻也没有松开。他看着点滴一滴一滴地落下,看着许清江的呼吸渐渐平稳,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才慢慢放松下来。

      “饿不饿?”他轻声问,声音依旧沙哑,却温柔得不像话。

      许清江摇摇头:“不饿。你呢?训练完了吗?”

      “早结束了。”傅长夏拿起桌上的纸巾,轻轻擦去他额角的汗珠,“等你睡着了,我去买点粥。”

      “那你先吃点东西吧。”许清江心疼地看着他,“你也累了。”

      “我不累。”傅长夏看着他,目光灼灼,“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不累。”

      许清江无奈地笑了笑,往床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上来躺一会儿吧。这里窄,你将就一下。”

      傅长夏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涌上一层暖意。他没有犹豫,脱了鞋,小心翼翼地侧身躺在许清江身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病床确实很窄,两个人贴得很近。傅长夏能清晰地闻到许清江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洒在自己的颈窝。

      他伸出手,将许清江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手臂收紧,像是恨不得将人揉进骨血里。

      “睡吧。”他在耳边低声哄道,“我守着你。”

      许清江靠在他怀里,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那份久违的安心。右腿的疼痛虽然还在,但心里的空洞却被填满了。

      “长夏。”他轻声唤道。

      “嗯?”

      “谢谢你。”

      傅长夏低下头,在他的发顶落下一个吻,声音低沉而坚定:“傻瓜。该说谢谢的是我。”

      谢谢你愿意让我爱你。
      谢谢你愿意为我留下来。
      谢谢你,还在我身边。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点滴落下的声音和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拉锯战,也是一场关于爱的救赎。

      只要还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只要还能听到彼此的心跳,那么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无论病痛多么折磨,他们都有勇气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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