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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别碰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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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南方,暑气未消,空气里裹挟着闷热的湿气。
训练馆外的香樟树叶被晒得卷了边,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这一整个夏天的燥热都喊出来。
许清江抱着一摞刚修剪下来的花枝走进休息区时,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因为长期和花草泥土打交道,他的指尖总带着点洗不净的淡绿汁液味,混杂着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闻起来让人心安。
“清江哥!”
一声清脆的少年音打破了午后的沉闷。
许清江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看见正从泳池里爬出来的少年。那是队里的小队员吴洋,才十五岁,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狗,甩着头发上的水珠。
“吴洋。”许清江弯了弯眉眼,声音温润,“游完了?”
“嗯!今天状态不错!”吴洋笑嘻嘻地跑过来,顺手就要去接许清江怀里的花枝,“这花看着真好看,我帮你拿进去吧,外面太热了。”
“不用,我自己——”
许清江的话还没说完,一道低沉且带着几分急促的男声突然从身后插了进来。
“放着别动。”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像是冰碴子掉进了温水里。
吴洋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回头一看,顿时缩了缩脖子:“教、教练……”
傅长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休息区的阴影里。他刚结束上午的训练,身上还穿着黑色的速干T恤,肌肉线条流畅紧实,手里捏着个秒表。他那张脸生得极好,只是此刻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吴洋伸向花枝的那只手,眼神沉得像是一潭深水。
“教练,我就是想帮清江哥拿一下……”吴洋委屈巴巴地解释。
傅长夏没理他,大步走上前,视线扫过许清江怀里那堆带着刺的玫瑰枝,最后落在许清江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
“谁让你抱这么重的东西出来的?”傅长夏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恼怒。
许清江愣了一下。
他其实并不觉得重。这些花枝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但他能感觉到傅长夏的情绪不对劲。
自从那天在巷子里重逢后,傅长夏就变得很奇怪。
以前的傅长夏,是高高在上的游泳天才,是他在心底仰望的高悬明月,虽然温和,却总隔着一层距离。可现在的傅长夏,像是一张拉满的弓,时刻紧绷着,只要他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那人就会如临大敌。
“长夏,”许清江轻声唤他的名字,试图安抚这只炸毛的大型犬,“只是几枝花,不重的。我想着给更衣室换点新鲜的。”
“不重?”傅长夏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底泛起一丝红血丝。
在他上一世的记忆里,就是这双看似纤细的手,后来连拿水杯都拿不稳。就是因为骨癌侵蚀了骨骼,那种痛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像是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他记得许清江确诊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午后。许清江笑着对他说“腿有点疼”,他却以为只是生长痛或者是训练累了,甚至还不耐烦地让他自己去医务室拿药。
那个漫不经心的午后,成了他余生无数个深夜里痛哭流涕的梦魇。
“给我。”傅长夏伸出手,不容分说地从许清江怀里将那摞花枝夺了过来。
动作太急,玫瑰枝上的刺划过了他的手背,瞬间渗出一道血痕。
“嘶——”旁边的吴洋倒吸一口凉气,“教练,手流血了!”
傅长夏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随手将花枝扔在一旁的桌子上,一把抓过许清江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干燥温热,掌心带着常年握划水掌磨出的薄茧。此刻,这双手正死死地扣住许清江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作泡沫消失不见。
“疼吗?”傅长夏盯着他手腕上被花枝压出的一道红印,声音哑得厉害。
其实那道红印过几秒钟就会消退,根本不疼。
但许清江看着傅长夏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太多东西——恐惧、悔恨,还有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爱意。
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被花枝压了一下,这人会露出这种仿佛天塌下来的表情。
“不疼。”许清江反手轻轻拍了拍傅长夏的手背,像是在哄孩子,“真的不疼,长夏,你弄疼我了。”
傅长夏浑身一僵。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松开手,呼吸乱了一拍。他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起时,又恢复了那副沉稳可靠的模样,只是嗓音依旧沙哑。
“……去用冷水冲冲。”他指着旁边的水池,命令道。
“好。”许清江乖巧地应了一声,走到水池边。
他拧开水龙头,清凉的水流哗哗流出。他刚把手伸过去,手腕就被一只大手截住了。
“不能用冷水。”傅长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神经质的紧张,“你的关节受不了寒气。”
许清江愣住了:“可是现在很热……”
“用温水。”傅长夏不管不顾地把他拉到旁边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热的水,倒进盆里,调试好温度,才把他的手放进去,“以后不许碰冷水,听见没有?”
周围的几个小队员都看傻了。
这还是那个在泳池边冷酷无情、骂哭过无数队员的魔鬼教练傅长夏吗?这简直像个护食的老母鸡……不对,像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吴洋凑到另一个队员侯振宇耳边,小声嘀咕:“振宇哥,教练是不是中邪了?清江哥不就是被花压了一下吗?至于连冷水都不让碰?”
侯振宇推了推眼镜,目光复杂地看着那边低着头、任由傅长夏摆弄的许清江,压低声音道:“你懂什么。你看教练看清江哥的眼神……那不是看朋友的眼神。”
“那是看什么?”
“那是看易碎品的眼神。”
水池边。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指尖,许清江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低垂的侧脸。傅长夏正专注地帮他清洗手上沾染的草汁,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傅长夏宽阔的肩膀上,投下一片阴影,刚好将许清江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长夏。”许清江忽然开口。
“嗯?”傅长夏头也没抬,小心翼翼地擦去他指缝间的一点泥渍。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傅长夏的动作停住了。
水盆里的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两人交叠的倒影。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许清江疑惑而清澈的脸。他想说“因为我欠你一条命”,想说“因为我爱你爱到发疯”,想说“因为上一世我没能护住你”。
但最终,这些话都在舌尖滚了一圈,咽回了肚子里。
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的许清江才十六岁,健康、明亮,眼里还没有被病痛折磨出的阴霾。他不能用自己的那些阴暗沉重的过往,去惊扰了这一世的月光。
傅长夏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温柔的弧度,那是只属于许清江一个人的笑容。
“因为你是许清江啊。”他轻声说道,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许清江的心跳漏了一拍。
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绯色,他低下头,看着水盆里荡漾的波纹,小声嘟囔了一句:“……油嘴滑舌。”
傅长夏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却也藏着更深的痛楚。
还好,还是热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还好,这一次,你还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