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归人》渺寒

4、慌

　　夜更深了。林竹箫回到屋中，将门轻轻掩好。他看着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军绿色呢大衣，本该顺手叠好，指尖触到那粗粝厚实的呢子面料时，动作却顿住了。那衣料上仿佛还残留着一股极淡的烟草气息和秋夜的清冽凉意。

　　鬼使神差地，他吹熄了烛火，在黑暗中摸索着躺下。犹豫片刻，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将那件宽大的军大衣轻轻拽了过来，盖在了自己单薄的被褥之上。那大衣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间屋子的、开阔而温暖的力量。林竹箫像是寻到了一个可以躲避风雪的港湾，忍不住将半张脸深深埋进了衣领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师父走后，这十年来他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此刻被这股气息包裹着，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竟在黑暗中悄然松了下来

　　“就……贪心这一回。”他低低呢喃了一句，随即将那件大衣紧紧搂在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栖身之所的猫，蜷缩着睡了过去。那一晚，他没有梦到师父咳血的场景，一觉到了天明。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林竹箫悠悠转醒，第一反应便是怀中的温软。他低头一看，那件大衣被他揉得皱巴巴的，还裹着他身上一整夜的余温。他耳根倏地烧了起来，赶紧翻身坐起，将那大衣抖平，挂到了衣架上。

　　这一天是歇戏日，梨园里清清静静的。林竹箫哪儿也没去，就待在自己那个小院里。他把大衣仔细熨过，叠得四四方方，连边角都捋得不见一丝褶皱。可叠好之后，他又忍不住摸了一把那厚实的呢子面料，指尖在上面停留了很久。他给自己泡了壶茶，翻来覆去地想，明天要怎么把这衣服还回去，才能不显得自己太过在意。

　　第三日，林竹箫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他特意换了身干净的月白长衫，将叠得方方正正的军大衣搭在臂弯里，穿过晨光微凉的巷子，迈步走向了梨园。今日他来得比平日早，后台还空荡荡的，只有伙计在洒扫。

　　林竹箫推开自己专属的化妆间木门，刚走到妆台前，准备将大衣放到椅背上，便听见身后布帘被人轻轻撩动的声音。

　　他回过头，陈暮归正站在门口。今日他没穿军装，只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腕间也没别那根常带的烟。他看上去似乎也来得极早，迎着后台透进来的薄薄晨光，目光落在林竹箫身上，温和地弯起了唇角：“林老板，昨夜休息的可还好啊？”

　　林竹箫递茶杯的手差点抖了一下，耳根腾的烧起一片红，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把那股子心虚压下去，垂着眼睫把瓷杯搁到他面前，故作镇定道：“挺……挺好的。多谢陈长官关心。”

　　“怎么？”陈暮归嘴角笑意更甚“羞什么？”

　　“没什么。”林竹箫稳住心神，走到铜镜前坐下，背对着他。他解开发髻，一头乌黑的长发顿时如流水般披散下来，衬得后颈的线条格外干净脆弱。他净了手，用温水洗了把脸，抹上一层薄薄的润肤脂，拍匀，然后对着镜子开始往脸上拍打底的白油彩。

　　后台安静得只剩下铜盆里轻轻的水声。林竹箫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不重，却存在感极强，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后背。

　　他手里拿着粉扑，铺好底彩，正准备拿眉笔时，动作微顿。他看着铜镜里自己略显局促的眉眼，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头去看向陈暮归：“陈长官，您这么一直盯着瞧，我这妆怕是要画歪了。”

　　陈暮归正端着茶杯喝茶，闻言放下杯子，唇角溢出一丝笑意：“戏台上的名角儿向来要经得起台下千双眼睛的打量，我这才一双眼睛，你就受不住了？”

　　林竹箫被他一句话噎住，只得暗暗磨了磨牙，扭过头去不再理他。心中虽泛起涟漪，手上的功夫却丝毫不乱——那握了十年的眉笔落下去，如同生了根一般，指尖微转，起承转合之间，一道浓淡得宜的青眉便已从容画就，分毫不差。

　　陈暮归见他手底下行云流水，也不再逗他。他站起身，将那杯茶稳稳放回桌上，往门口走了两步，在林竹箫身边停住，微微俯下身，低声说了一句：“台上台下，总归是有些不一样。你先画，我去前头找位置坐。”

　　林竹箫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陈暮归已经撩起门帘，步入了前厅。

　　门帘落下，林竹箫看着那晃动的布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画好的那两道完美的青眉，又抬眼看向搭在椅背上尚未被收走的那件大衣。他愣了好几息，才垂下眼睫，对着铜镜里的自己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随后继续上好面红，利落地贴上了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