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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下 那件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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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军绿色呢子大衣被林竹箫叠得整整齐齐,搭在后台的木椅靠背上。他夜里散了戏回到住处,辗转反侧了大半宿,鼻息间总绕着一股极淡的烟草和秋夜凉风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盯了那大衣许久,终是没忍住,将脸埋进衣领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后知后觉地暗骂自己一句“荒唐”。
日头偏西,梨园里的锣鼓声再次响了起来。
林竹箫对着铜镜细细勾了眉眼,擦了粉,戴上繁复的凤冠。今日这一出《长生殿》,他唱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走心。水袖翻飞间,他念着“愿作连理枝”,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台下某一处飘去。
直到那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的唱词婉转流出,林竹箫借着水袖遮面的动作,终于看清了台下那个端坐着的挺拔身影。陈暮归今日没穿军大衣,只着一件笔挺的深色军装,坐在他昨夜约好的那个角落里。没有叫好,没有鼓掌,只是一双眼睛隔着一整个戏台的灯火,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并不灼人,却让林竹箫的心口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硬生生稳住气息,将这段凄美的故事唱到了曲终人散。台下喝彩声如雷,他却在下台帘幕落下的瞬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郁结的气。
散场后,林竹箫照例在后台慢条斯理地卸妆,只是动作比往常快了几分。他刚洗净脸上的油彩,门帘便被一只修长的手撩开。
陈暮归走进来,端了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昨天的桂花糕,合胃口吗?”陈暮归走到他身边,将茶杯放在他面前的妆台上,语气像是相识已久的旧友。
林竹箫擦脸的手微微一顿,扭头看向他,带着卸妆后那份本色的苍白和清爽,难得没有拿戏腔揶揄他,只是弯起眉眼笑了笑:“合。不过陈长官,您的衣裳我叠好了一整日,可算等到您来取了。”
他说着,转身去够椅背上那件叠得齐整的军大衣,递到陈暮归面前。陈暮归伸手接过,指尖擦过林竹箫微凉的指腹,却没有立刻收回手。他顺势将大衣重新搭上林竹箫肩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夜里凉,披着吧。明天还唱吗?”
林竹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心跳漏了半拍,耳根热意上涌,这回他连推开对方的力气都懒得使了,只是微微侧过头,低声道:“明日歇一日,陈长官要是想听,后日再来,我给您留个好座。”
陈暮归看着他发红的耳廓,唇角漾起一个真切的笑意,开口道:“好,那便说定了。后日,不见不散”
夜里,林竹箫斜倚在榻上辗转难眠,那点本就微末的睡意,不知何时已被满腹心事冲刷得烟消云散。他索性起身下榻,随手披上那件月白色的披风,推开房门,缓步踱入院中。夜色沉沉,院里的长春花开得正盛,在微凉夜风中摇曳生姿。
不知为何,这些沾染着泥土气的花花草草,总能让他紧绷的心弦松缓下来。他抬手拈起一朵开得正盛的浅色花朵,凑到鼻尖轻轻一嗅,一股清幽的花香直入肺腑,林竹箫微微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丝清浅的笑意。
他折返回屋,寻了一把剪刀,挑了几枝开得最艳、枝条最挺拔的剪下,仔仔细细地插进榻前那只素净的瓷瓶里。随后,他回到院中藤椅上落座,微微仰起头,望向天穹。空中一轮明月高悬,如水银般洁白无瑕。看久了这清辉夜色,他心底某一处忽地被触动,没来由地,又想起了师父当年离世时的光景。
那也是一个满月的夜晚。清冷的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打在林竹箫还带着些青涩的脸上。他哭得肝肠寸断,泪水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师父林浥清已到了油尽灯枯之时,连抬手的力气都使不上,却仍固执地用冰凉的指尖缓缓替他擦拭着满脸的泪痕。师父的声音沙哑而虚浮,带着气若游丝的暖意:“萧儿啊……为师往后,怕是不能再陪你了……你以后要好好待自己,不许再动不动就掉眼泪……往后再没有师父替你撑腰兜底了,你要学着真正地自立门户……”话音未落,又是一阵让人心碎的咳嗽。林浥清身子猛地一颤,竟咳出一大口鲜红的血来。林竹箫吓得浑身一抖,慌慌张张地拿着帕子,手忙脚乱地去擦师父嘴角的血迹,泪水砸在衣襟上,碎成一片。
“师父!”
林浥清最后气若游丝地动了动唇,拼尽全力挤出半句:“你……要好好……”话音未落,那双曾经替他遮风挡雨、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临帖的手,终究是无力地垂落了下去,再也没能抬起来。
那一夜,少年林竹箫守着师父渐渐僵硬的身体,在满室惨淡的清辉中,哭尽了所有属于孩子的软弱与依靠。直到次日清晨,梨园的师兄弟们推开房门,才发现他已经哭晕在床榻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沾满血迹的帕子。
院中一阵凉风倏然吹过,卷起阶前几片落花,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竹箫猛然回神,从那段锥心刺骨的回忆中抽离出来。他眨了眨有些发酸的眼睛,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将藤椅的扶手攥得指节泛白。夜风钻进他单薄的中衣,让他下意识拢紧了那件月白色的披风。
他微微仰起头,轻轻抚摸着手臂上淤青,目光穿过院中花木的枝丫,落在那轮皎洁无瑕的满月上,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他低低地自言自语,声音空落落的:“师父,您要我独立,我如今确实是一个人扛了这些年……这梨园的角儿算是站住了。可……这真的值得吗……”
他停顿了许久,才又轻声补了一句:“可您说,往后要是有人为我披上一件衣裳,我该不该……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