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珠玉》厘杳

9、月黑风高 翌日

　　翌日，岑绪起床的时候精神十足。

　　她麻利地伺候大小姐穿衣梳洗后，出门遇见青梅，活力满满地跟她打招呼。

　　“早上好！”

　　青梅：？

　　莫名其妙。

　　青梅行色匆匆，进入卧房与顾吟昔商量事宜，岑绪自觉地站在门外等候。不一会儿，青梅退出来，屋内传来顾吟昔的声音。

　　“岑绪，你进来，我有话同你说。”

　　岑绪麻溜地进去。昨晚那番话说完后，两人算是初步建立信任关系。顾吟昔思索良久，决定委托她去办一件事。

　　“你还记不记得白露？”

　　岑绪当然记得。就因为她无意中捡到白露的银月梳，被大小姐认为是二房派来的奸细，慌得她下跪自证。

　　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岑绪心下了然，看来大小姐是想让她发挥聪明才智狠狠戳穿白露的卧底身份，叫她灰溜溜地回去二房。

　　这事再简单不过了。

　　岑绪刚要自信应下，就听顾吟昔道：“她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

　　晴天霹雳！

　　岑绪的表情逐渐呆滞。这才几天，白露就被顾吟昔策反了？她至今还记得白露与她擦肩而过时傲然的样子，怎么这么快就被大小姐收服了？

　　顾吟昔没留意她的表情，接着说：“我曾答应她的要求，托她去办一件事。她做得很好，那我也要兑现我的承诺。”

　　岑绪问：“什么承诺？”

　　“救治她的弟弟。”顾吟昔道，“白露当初入府签的是活契，家里父母早逝，只剩下年幼多病的弟弟。她为了养家糊口才不得不卖身给侯府。”

　　“她很出色，也很努力，很快得到二夫人的赏识。于是，她被安插进了我的院子。”在贴身丫鬟选拔里，她出现了。

　　“白露一开始并不想答应，但二夫人私下派大夫治疗她弟弟的病，短短几月便有了起色。拿人手短，她不得不答应。”

　　岑绪提出疑问：“二夫人对他们姐弟这样好，为什么还说要小姐救治她弟弟？白露又是出于还恩来到汀兰院，怎么会被小姐轻易策反？”

　　同样是为了还恩，岑绪十分理解受人恩惠的感觉。何况白露处境那样艰难，雪中送炭往往记忆更深。

　　突然脑中灵光一现，难道说……

　　“因为我发现，二夫人一直有意拖延她弟弟的病症。”

　　时间回到顾吟昔与岑绪第一次对峙的夜晚。顾吟昔暗中请林叔入府，震慑来路不明的岑绪。

　　前几日她因为青枫的事心烦意乱，一个人走到后院散步，刚好看到岑绪飞身上檐偷窥一气呵成——自己跟一个刚来的陌生丫鬟每日只有一梁之隔。

　　岑绪随时可以杀死她。

　　幸运的是，岑绪除了偷摸猥琐的小动作之外，没有其他越界的行为，顾吟昔这才决定试着招揽她为自己所用。

　　叫林叔前来，一方面为此事，另一方面则是为了白露。

　　她对这个丫鬟印象深刻。

　　上一世，岑绪有青梅青枫两个十分信任的贴身丫鬟，白露只能在院子里负责洒扫，默默无闻。

　　后来某一日，这个丫鬟攥着写满证据的状纸，跌跌撞撞冲进县衙门，状告景韶侯府主母朱慧蓄意延误医治、害死幼弟，要求杀人偿命。

　　奴婢状告主子，哪怕情况属实，也要依律杖责三十。白露冲进了县衙门，却倒在了行刑凳上，再也没起来。

　　事后，朱慧抹着眼泪同旁人哭诉自己无辜，只道升米恩斗米仇，一时好心竟然养出个白眼狼。

　　顾吟昔当时唏嘘不已，感叹人心险恶，白露真是忘恩负义。可这一世她拜托林叔暗中查探后才发现，白露所说句句属实。

　　“我告诉她，她弟弟的病根一直未解，二夫人找的大夫治标不治本，再这样下去，他弟弟用不了多久便会不治身亡。”

　　“她不信，我便给她银钱去寻权威些的大夫。两日之后，她答应帮我做事。”

　　岑绪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大小姐你真是太厉害了。”

　　顾吟昔得意地勾起唇角。

　　其实她还有一点没说。

　　白露看清了朱慧的伪善，可也不信顾吟昔能帮她。

　　她冷声质问：“青枫跟了你那么久，尚且没有好下场，我又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这么对我？”

　　顾吟昔嗤笑一声：“城南的针线绣坊，你去完之后再来答复我。”

　　于是白露便去看了。绣坊里，十个坐凳一字排开，传闻里被卖到下等窑子里的青枫坐在上面，一针一线绣着新花样。

　　至此，白露彻底被策反。

　　岑绪夸夸精上身，将顾吟昔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人间第一智多星。
　　顾吟昔摆摆手制止她的吹捧：“你要去帮我办件事。”
　　*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岑绪为难地看着顾吟昔：“大小姐，这样真的好吗？”

　　两人立于高墙之下，四下昏黑，伸手不见五指。

　　“别废话，来都来了。”

　　岑绪：“可是……”这不合规矩吧？

　　顾吟昔横她一眼：“你不行？”

　　“当然不是！！”

　　顾吟昔：“那就快点！”

　　岑绪说不过大小姐，耷拉着脑袋将顾吟昔抱起来，足尖一点，带着顾吟昔飞出了侯府。

　　安稳落地。

　　顾吟昔从她怀里跳出来，目露赞许：“非常好。”

　　不枉她在侯府内转了这么多天，找到了一个最佳翻墙处，轻而易举翻过了围墙。

　　岑绪郁闷地跟在后面，不明白事情为什么变成这样。

　　深更半夜翻墙出府，还带着未出阁的顾家大小姐。一旦被发现，两个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可偏偏她拒绝不了她。

　　大昭自本朝开始取消宵禁，夜市里灯火通明。顾吟昔目的明确地朝前走。人群里，两个人都穿着男子衣裳，在京城的夜色中并不显眼。

　　偶尔遇见要绕路的情况，顾吟昔嫌麻烦，让岑绪抱着她直接飞过去。岑绪老实照做。

　　夜色微凉，耳边是猎猎风声，岑绪忍不住问：“大小姐，你到底要干什么？”

　　顾吟昔窝在岑绪怀里很是惬意，眯着眼睛说：“探路，救人。”

　　两人在城郊一处小屋外停了步。顾吟昔整理好衣衫，又指使岑绪把身上的灰尘拍掉，这才走近屋子。

　　烛火微暗，药香缭绕。木榻之上，坐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童，身形消瘦，对着她们露出浅浅的微笑。

　　“你们就是姐姐说的新大夫吗？”

　　顾吟昔在背后揪了岑绪一把。岑绪面不改色：“是的，我们来给你看病。江湖人士，昼伏夜出，见谅。”

　　这个说法很符合小朋友对江湖的神秘幻想。男童乖乖伸出手，让岑绪给他把脉。

　　岑绪不是专业的医者，但有武功傍身，内力深厚，看人脉象有着天然优势。她将指尖搭在男童腕上，一丝内力顺着经脉游走，顷刻之间便查清病根。

　　岑绪收手，只说了四个字：“经脉瘀滞。”

　　“怎么治？”

　　“服用通血活瘀的药就行。”岑绪补充道，“我也可以用内力帮你疏通。”

　　若不能疏通经脉，服再多药也是事倍功半。想来二夫人特意拖延便是体现在这上面，随意减少两味药或者换成其他药，这小男孩就会一直病下去。

　　男童弯眉朝她笑：“谢谢姐姐，跟林大叔说的一样呢。”

　　岑绪一顿，看向顾吟昔，目光幽怨谴责。
　　都给人看过了还叫我来干嘛？

　　顾吟昔丝毫不心虚。给男童看完病，拉着岑绪走了。一路上又飞又跑紧赶慢赶，总算是回到府上。

　　岑绪累得不想说话，抱着茶壶吨吨吨喝水——再怎么内力深厚也禁不住被当成牛使啊。

　　顾吟昔看着倒是轻松极了，不紧不慢闲庭信步。
　　“你要加强自己的体力，不能每次都累成这样。”

　　岑绪差点把水喷出来，搁下茶壶不可置信道：“每次，是什么意思？难道还会有很多次吗？”

　　岑绪突然福至心灵：“大小姐，其实你，就是想让我抱着你飞吧？”

　　遇见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顾吟昔进了暖阁：“我睡了。”

　　“……”

　　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