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珠玉》厘杳

8、第 8 章 一个

　　一个时辰前，汀兰院。

　　顾吟昔披好衣服怒气冲冲地向院外走去。青梅阻拦不及，跟着大小姐走了几步，顾吟昔突然停了下来。

　　“小姐？”

　　却见顾吟昔闭了闭眼，喃喃道：“气糊涂了。”

　　二房不会对岑绪有实质性处罚，相反还会给予好处。他们需要的是忠心耿耿的眼线，那就不会伤害岑绪。

　　对顾吟昔来说，这无疑是一次机会。利用二房的利诱测试岑绪对她的忠心，届时她再去朱慧面前闹上一通，让她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娇纵无脑的大小姐，一举两得。

　　顾吟昔回到卧房，挑了个舒适的姿势躺下来。

　　至于岑绪，要么她被策反成为二房的眼睛，顾吟昔直接将她赶走，要么她拒绝二夫人的要求，向顾吟昔表明忠心。不论怎样，顾吟昔都不亏。

　　岑绪的武艺确实让她侧目，但听话懂事永远是她的第一标准，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若岑绪做出第一种选择，她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她。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丫鬟，她不会轻易相信。要么成为她手中的刀，要么永远消失。二房迟早会找上她，顾义景刚好提供了一个契机。

　　然而岑绪着实让她出乎意料。

　　她不仅拒绝了二夫人的招揽，还凭借脉象猜出她在守株待兔。

　　顾吟昔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方才的冷漠与怒火仿佛从没存在过。

　　“你合格了。恭喜你，向我证明了你的聪明才智。”

　　*

　　“她这是什么意思？”顾吟昔面色不悦，扭头问青梅。

　　青梅沉默了一会，说：“或许……是不高兴了？”

　　顾吟昔啪得放下茶杯，水渍飞溅：“笑话，她为何不高兴？”

　　当顾吟昔面带笑容地夸赞岑绪聪慧后，岑绪丢下一句“我不会帮着二夫人”，就闷声不吭钻进了院子。

　　顾吟昔对她的表现很不满，她自认已经对岑绪交付信任，此时她应当欢天喜地地谢恩才是，虽然她也不屑于她的感谢，但岑绪这副冷冰冰的态度是作甚？

　　青梅已经麻木了。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先是小少爷莫名其妙来砸院子闹得鸡飞狗跳，岑绪赶到将他臭骂一顿，再是小姐昏迷，岑绪被二房抓走。

　　好不容易小姐醒过来，慢悠悠喝了一个时辰的茶赶去救人，结果两人又剑拔弩张，岑绪显露出惊人的智慧拆穿小姐的计划，两人重新开始冷战。

　　而且这冷战还是岑绪发起的。

　　眼见着岑绪闷闷不乐，小姐也愈加生气，青梅斟酌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

　　“可能岑绪是觉得小姐你不够信任她。”青梅道：“她虽然看着不大聪慧，没脑子，情商不高，还时常出些差错，可却是个性情中人。”

　　“她认为自己对小姐一心一意，可却被小姐猜忌，心里不平吧。”

　　顾吟昔抬眸道：“是这样吗？”

　　青梅低下头。

　　顾吟昔活了两辈子，上一世被惯成一个娇蛮的大小姐，除了患难与共的青梅青枫，她从不在意别人对她的看法，也不会照顾别人的心情。

　　后来嫁了人，在婆婆的磋磨下收敛了性子，学着朱慧摆出和善的样子，可仍然不会与人交心。

　　彼时她经历了青梅的死亡和青枫的背叛，最后一丝温情也消磨殆尽，只剩下无边的算计筹谋。重来一世，她对身边人只有利用，再无真心。

　　没有人真心待她，那她也报之以假意。通过算计他人确认忠诚，有何不可？

　　而岑绪这个半路来的丫鬟，竟然因为这个跟她闹脾气。

　　荒谬至极。

　　顾吟昔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也不打算低头。岑绪要闹便闹，她怕她不成？真是可笑。

　　天已经彻底黑了。就算岑绪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回到顾吟昔的卧房，在她睡觉的暖阁旁守着。

　　刚来的时候，岑绪特别好奇。暖阁用雕花木隔断，外围是纱帐和落地罩，贴身丫鬟就在暖阁外的小榻上睡觉。

　　夜间只留一盏青灯，贴身丫鬟要守着小姐直到小姐熟睡。

　　青梅的定位偏向于掌事丫鬟，负责管理其他小丫鬟和处理日常事务，于是近身侍奉大小姐、夜里守夜的人顺理成章地成了岑绪。

　　青梅从暖阁里退出来，恰好看见站在外面的岑绪。她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等到青梅离开，整个卧房只剩下了她们两人。岑绪不说话，暖阁内外安静得顾吟昔有些不习惯。

　　岑绪话总是很多，尤其是她刚来的时候，见什么都稀奇，这里摸摸那里摸摸，嘴里说着什么“纯手工无机器”。

　　顾吟昔的睡觉时间是戌时末，但这标准的生物钟在岑绪到来后被彻底打破。无他，就是岑绪喜欢在睡觉之前叽叽喳喳，问这问那，一时兴起还会给她讲一些江湖上的故事。

　　什么上山剿匪结果被对方哭得心软啦，没钱吃饭的时候只能可怜兮兮地上门化缘啦，师父喝醉酒喜欢吹牛侃大山啦……

　　顾吟昔一开始要烦死了，捂着耳朵叫她闭嘴。可听到后面，她竟然可耻地……听入迷了。

　　在那个离她很远很远的江湖上，每天都发生着数不清的趣事。

　　它没有侯府这么多规矩，可以肆意奔跑，可以放声大笑，可以张开双臂享受着自由自在的风。

　　她当时睁着眼睛看着暖阁上四四方方的顶棚，忍不住想。

　　……真讨厌，干嘛说的这么详细。

　　可现在，岑绪遵循了她一开始说的话，安安静静闭上了嘴，顾吟昔反而不习惯了。

　　她的生活回到“正轨”，她应该高兴才是，为什么会不习惯呢？

　　几十年的睡觉习惯，竟然会被十几天的睡前故事打破吗？

　　山水屏风隔开了丫鬟和小姐的床榻。盯着栩栩如生的青山绿水，顾吟昔心头涌上一股烦躁。

　　她想，现在这样算什么呢？小姐居然和丫鬟闹别扭，说出去真是贻笑大方。

　　她又将白天的事细细思索一遍。顾义景的到来她确实没想到，将计就计让岑绪跟二夫人碰了面，证明了岑绪确实忠心，还消解了二夫人对她的警惕。整个计划没有任何纰漏，她没有做错。

　　顾吟昔翻了个身，脑子里渐渐想到了别的东西。

　　岑绪今早双眼放光地告诉她顾清回府的消息，看见玉簪被摔碎时充满怒气的背影，以及她走到顾义景面前晕倒时，落入的那个温暖的怀抱。

　　她确实是一心一意来帮她的。顾吟昔找不到任何能威胁岑绪的办法，只能用这种方法一遍遍地确认她的忠心。

　　这样伤害到她了吗？

　　顾吟昔有些茫然。

　　丫鬟要等到主子熟睡才能上床睡觉。顾吟昔半天没动静，岑绪借着微弱的烛火，探头向里看去，衣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顾吟昔赶紧闭上眼睛。为了逼真，甚至憋出了轻微的呼噜声。

　　室内又静了一会儿，她听见木板发出的轻微咯吱声。岑绪应当睡下了。

　　于是顾吟昔又睁开眼睛，侧头看了一眼暖阁外。可惜屏风挡着，她什么也看不见。

　　顾吟昔莫名有些失落，翻了个身背对着屏风。

　　“大小姐。”

　　暖阁内猝不及防响起岑绪的低声。顾吟昔汗毛炸起，蹭得一下翻身，正对上岑绪的眼睛。

　　“……”两人大眼瞪小眼。

　　岑绪：“你为什么要装睡？”

　　顾吟昔炸了：“谁说我在装睡？！我已经睡着了！”

　　“你骗人。”岑绪认真地反驳，“你的气息不对，睡着的人气息绵长均匀，你的呼吸又快又乱，根本没睡着。”

　　“……”顾吟昔无语，“你懂的可真多，要我夸你吗？”

　　“那就不用了。”岑绪答。

　　“……”岑绪站在床边，顾吟昔躺在榻上，只能自下而上地看着她。

　　“所以，为什么装睡？”岑绪问得直白。

　　这个姿势下，顾吟昔一切表情在岑绪眼里都清晰可见。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顾吟昔慢慢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脑袋。

　　岑绪：“大小姐，你这样很幼稚。”

　　顾吟昔猛的扯下被子，对她怒目而视。

　　“你能不能闭嘴？刚刚不是很安静吗？！”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有什么区别？”

　　顾吟昔冷笑一声：“你不就是在生我的气吗？气我不信你，没及时去柴房把你救出来，让你白白地待了一个时辰。”

　　她阴阳怪气地说：“哦对，还觉得我说话不好听，惹得你不高兴了，我是不是要给你赔罪啊？”

　　她这一番话说完，暖阁内迟迟没有声音。顾吟昔憋着一股气，扭过身不看她。

　　半晌，她才听见岑绪的声音。

　　“我确实有点生气。”岑绪语调压得极低，“我以为你早就相信我了。我以为你也把我当成朋友。”

　　她的真心没能换来真心，自然会生气，会失落。

　　“可我后来想了想，又能理解你了。”岑绪低哑的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清晰可闻，“二房一家都是虚情假意，你一个人在这种环境下长大，肯定不容易。”

　　顾吟昔抿紧唇瓣，一言未发。

　　“二夫人跟我说，你把青枫卖到了下等窑子，我很不相信。我又把二夫人说的话想了一遍，终于懂了。”

　　“她跟你从小一起长大，但她背叛了你，对不对？”

　　顾吟昔咬着牙，还是没出声。岑绪自顾自道：“这么说来，你身边的人好像都在算计你。所以你不信我，也是情有可原。”

　　“不过这件事之后，你肯定就相信我了。”岑绪乐观地说。她真的很会安慰自己，明明傍晚的时候还在气恼自己真心喂了狗，现在就已经宽慰好自己，还理解了顾吟昔。

　　顾吟昔一直都不说话，岑绪迟钝地感觉到气氛似乎不太对，大小姐可能不想面对她。

　　岑绪轻声说：“大小姐，我去外面守着你。”

　　她一直都知道大小姐没睡着，探头进来就是想将这番话说出来。她憋了一晚上，实在不想带着一肚子情绪入睡。

　　岑绪又站到了暖阁外面。彼时春分已过，卧房开了一扇小窗。明月高悬，凉丝丝的风透进来，吹得人很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内响起一道闷闷的声音。

　　“喂。”

　　岑绪看向暖阁，屏风上的山水画在月光的照耀下仿佛流动起来，成了一方活水。

　　顾吟昔攥紧了被子，轻声说：“你可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