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珠玉》厘杳

5、三姑 小梅最

　　小梅最近很不对劲。

　　洗衣服时常走神，走路的时候总东张西望，疑神疑鬼。

　　菱花很不解。她趁着洗衣服的时候挪到小梅身边，一边洗一边咬耳朵。

　　“喂，你最近怎么回事？看起来小心翼翼的。”

　　菱花和小梅是一起被买入府的婢女。两人性格相投，虽然被分入不同的院子，但见面时仍十分亲切。

　　小梅被她吓得浑身一抖，神经质地左右回头看一眼。菱花纳闷：“你看什么呢？”

　　小梅嘴角挤出一抹笑，神情呆滞，喃喃地说：“没事，我没事，只是最近太累了……我休息一会，休息一会就好了。”

　　说完腾的一下起身，抱着衣服走了，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几乎是跑起来。

　　菱花愕然看着远去的身影，嘟哝道：“什么啊……”

　　小梅快步走进厢房，将门关紧，钻进被子里面大口喘息。

　　没事的，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

　　“小—梅——”

　　她悚然一惊，拼命把自己蜷缩到被子里。这都是幻觉，都是幻觉……

　　可被子被一把掀开。

　　窗外刺目的阳光涌进来，看不清床边人的面容。

　　“有兴趣做个交易吗？”

　　*

　　侯府最近有件事。

　　三姑奶奶，也就是顾吟昔的三姑，短暂归宁探望。

　　她回来得低调，顾吟昔原本不知道这件事。但岑绪很闲，应大小姐的要求打探府内情报，恰好就撞见了三姑回府的一幕。

　　于是马不停蹄回院子禀告大小姐。

　　“这消息有用吗？”

　　“没用。”顾吟昔道。

　　三姑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出嫁了，那时候她爹娘还在。身在夫家，对于顾府本家知之甚少，没有什么价值。

　　况且三姑很少回娘家，记忆中对她对二叔不甚亲厚，也很少和她见面……

　　不对。

　　顾吟昔眯起眼睛，或许他们兄妹之间发生过什么，只是她不知道。

　　顾吟昔改口：“有点用处，你的轻功行不行？帮我去打探一下。”

　　岑绪信心满满：“完全没问题。”

　　她抱着一堆衣服走出院子，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余光瞥见身后的小尾巴。

　　躲藏技巧实在拙劣，区区几根竹子根本遮掩不了胖胖的身形。

　　她索性走过去，把小萝卜头揪出来。

　　“小少爷，你在干什么？”

　　顾义景大惊失色，挣开她的手臂，一张肉嘟嘟的脸上试图作出镇定的表情。

　　“此处风景甚佳，我来赏竹，不可以吗？”

　　“哦。那您继续。”

　　顾义景：“倒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岑绪无奈：“这是洗衣的必经之路。”

　　“……”

　　糟…糟糕，无话可说了怎么办？
　　顾义景内心的小人疯狂啃指甲。他偷偷跟踪坏堂姐的坏侍女被发现了，现在不能继续跟下去了，怎么办？

　　堂姐总是欺负姐姐，堂姐身边的这个侍女也跟她一脉相承。上次家宴的时候他都看到了，坏侍女竟然抢了他最爱的红烧猪蹄，还抢了三个！真是坏到骨子里了！

　　这次三姑回府，他被娘打发出屋子，叫他不要聒噪。真过分，他哪里聒噪了？！

　　顾义景气得跑出院子，恰好在路上看见岑绪。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笃定这个丫鬟偷偷摸摸的样子要干坏事，于是躲在隐蔽之处暗中观察，想抓个人赃并获。

　　结果竟然被识破了！

　　岑绪不喜欢小孩，尤其是八九岁生龙活虎的男孩子。她自己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有多讨人嫌，师父恨不得把菜刀当棍子使，一天劈她个百来回。

　　她决定无视。但小少爷并不想放过她。

　　“喂！你没看到我站在这里吗？”

　　岑绪莫名其妙：“看到了，刚刚不是跟你打过招呼了吗？”这小兔崽子要干嘛？

　　顾义景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嘛，但既然偶遇这个让他仇恨的侍女，他才不打算直接放她走。

　　“本少爷现在好无聊，我命你陪我玩，先玩……一个时辰吧！”娘亲和三姑说话肯定要说很长时间，这段时间他就想想怎么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侍女。

　　顾小少爷阴险一笑，脑子里是岑绪痛哭流涕、抱着他的大腿求饶的画面。

　　哼哼，让她见识一下顾家二少爷的厉害。

　　想象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岑绪没心思陪他闹，直接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直直挂在了一棵最粗的竹子上。

　　“失陪了。”

　　无视身后的鬼哭狼嚎，岑绪几步甩开小屁孩，循着记忆找到老夫人的荣安堂，熟练地往屋子的暗面屋檐上一趴，心里对院门口侍卫们道了个歉。

　　sorry，你们还得练。

　　屋内，顾清坐在老夫人榻上，眼角泛出泪花：“娘，你受苦了。”

　　老夫人面目慈祥：“傻孩子，我苦什么？一把年纪了，生病是常事。倒是你，突然回娘家可是出了什么事？是那小子做了糊涂事？你别怕，我让你二哥给你撑腰。”

　　顾德广点点头。

　　顾清：“没有的事，娘你放心吧，阿珩对我很好。我是听说你病了才回来的。你真是的，生病了也不告诉我。”说完，低声呜咽。

　　老夫人忙转移话题：“我这不是已经好了吗？不过咱们府上最近有喜事，你二哥家的大郎要成婚了，”

　　朱慧笑着说：“是林尚书家的姑娘，知书达理，我看着很是般配。”

　　于是几人唠起家常来。

　　二老爷顾德广先告辞了，女眷之间说话更方便些。他起身后郑重地对顾清说：“若是在夫家受了委屈就告诉哥哥，哥替你撑腰。”

　　顾清没说话。岑绪趴在上面看不清她的表情，心里有些疑惑。

　　二老爷走后，岑绪耐着性子听了一会，觉得她们聊的内容确实没什么用。

　　她小心地回到汀兰院，路上没看见顾小少爷。越走近，听见院子里不知为何吵闹起来。岑绪心下一惊，赶紧跑回去。

　　顾吟昔今天穿了一身青裙，背对着她，青梅拿着鞭子站在一边，身前是绑着手被吊起来的顾义景。

　　小公子两条腿像鱼尾巴一样扑腾扑腾，杏眼圆睁：“顾吟昔！”

　　“闭嘴！”顾吟昔比他更凶，伸手抢过青梅手里的鞭子狠狠摔在地上，飞扬的尘土糊了顾义景一脸。

　　顾吟昔森然道：“再叫，别怪我不留情面。”

　　“……”顾义景被吓住了，浑身发着抖。

　　岑绪蒙了：“这是怎么回事？”

　　青梅冷道：“他突然闯进来出言不逊，还砸了小姐的东西。小姐就把他绑起来了。

　　大小姐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不是，顾义景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把我们都骂了一通。哦对，特别提到了你。你是哪里得罪了他？”青梅问。

　　岑绪神色讪讪。

　　“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吊着他吧。”

　　青梅瞅了一眼顾吟昔，悄声说：“让小姐先消气吧。”

　　顾吟昔看起来确实很生气。顾义景长这么大，第一次在顾吟昔身上感到害怕。

　　从前顾吟昔生气，哪怕声音再大，气得再狠，也不如她现在这样，明明没有表情，一个眼神看过来，却像要把他抽筋扒皮一样。

　　顾义景打了个寒颤。

　　顾吟昔绑住了他，却没再对他做什么，转身回了屋子。岑绪看看面色惨白的小公子，跟着青梅一起进去了。

　　乍一进去，岑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这么乱？！

　　桌椅板凳东倒西歪，梳妆匣子散落一地。顾吟昔的梳妆台上，静静地躺着一只玉簪。

　　或者说，被摔成两段的玉簪。

　　顾吟昔从凌乱的地上找到一个木盒，把簪子装回去。青梅沉默地收拾狼藉的屋子。

　　岑绪倒吸一口凉气。那好像是，大小姐母亲的遗物。

　　“我去收拾他。”

　　岑绪头也不回转身就走，青梅喊了她一声没喊住。

　　“停下。”顾吟昔说。

　　岑绪没听，继续走。

　　“我让你停下！”顾吟昔高声呵斥。

　　岑绪停步，宽阔的肩膀挡住门口溢出的光。她闷闷不乐地说：

　　“他太过分了。”

　　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一个失去双亲的人？

　　顾吟昔没说话。她走出屋子，走得很慢很慢，似乎是一边走一边在想什么，又或是什么都没想。

　　这枚簪子，前世断在顾仪芳的手上。

　　她以为她回来了，就能保住这只簪子，就像那天保住岑绪一样。可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让二房的人弄断了它。

　　她既保不住这簪子，也留不住爹娘的命。

　　顾吟昔，你真无能。

　　她慢慢走到顾义景面前，看着这位少爷忍不住发抖的腿，眼睛如死水一般。

　　她启唇，正想说些什么，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

　　“小姐！”

　　岑绪飞身上前，稳稳接住了顾吟昔。后者面色苍白，眉头紧锁，全然不见刚才怒斥岑绪的模样。

　　岑绪将手穿过顾吟昔的膝弯，倏地起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青梅愣住了：“岑绪你……”

　　“我先把小姐送回去。”

　　岑绪将手搭在顾吟昔的腕上，细细探查了一番脉象，松了口气。

　　只是怒急攻心，晕了过去。

　　安置好小姐，岑绪沉着脸走向顾义景。小少爷已经吓呆了。

　　“她……顾吟昔怎么了？我什么也没干呀……”

　　“小少爷。”岑绪打断他，“据我所知，大小姐应该是你的堂姐。难道你对二老爷也是这样直呼其名吗？”

　　顾义景咬了咬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