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珠玉》厘杳

4、家宴 每月

　　每月初一十五，朔望家宴。

　　岑绪拿起湿布，将顾吟昔眉心擦干净，持笔缓缓勾勒出一朵红梅花。

　　顾吟昔面露不耐：“有完没完？只是家宴，没必要这般隆重。”青梅在一旁瞪着岑绪，左右看她不顺眼。

　　那日坦白之后，岑绪正式搬家进了大小姐的正房暖阁，凭借自己的勤劳能干抢了青梅不少活。

　　但同时顾吟昔也认识到，岑绪事很多。

　　“就快了。”岑绪给梅花收了个尾，赞叹道：“非常完美，小姐不如再戴上这点翠梅花簪？发间与额间相互呼应，相得益彰……”

　　顾吟昔理都不理她，带着青梅气势汹汹地离开。岑绪也顾不得什么梅花簪了，连忙跟上。

　　家宴的地点在荣安堂，是老夫人的居所。半月前老夫人摔了一跤，身体一直不见好，直到最近几日才慢慢缓过来。

　　顾吟昔踏进外院，主位上还空着——老夫人没来。

　　顾吟昔将目光投向已落座的人，唇角勾出一抹笑，仿佛发自内心地高兴：“二叔，二婶。”

　　一男一女顿时起身。

　　二房人丁兴旺。她二叔顾德广，为人豪爽不羁，有一妻三妾。二婶朱慧，温柔可亲，育有两儿一女。

　　大公子顾义堂，今年十八；二小姐顾仪芳，与顾吟昔同岁；小公子顾义景，今年才九岁。除此之外，不受宠的周姨娘和宋姨娘分别有一个女儿。

　　顾吟昔还有个姑姑，早年已经出嫁了。

　　二婶朱慧上前拉住她的手，心疼地说：“瘦了。”

　　顾德广面容严肃：“你年纪尚小，莫要太过操劳。若院里的下人不懂事，我这还有几个嬷嬷，可以替你管教管教。”

　　朱慧附和：“你院子里的人太少了，我和你二叔总是放心不下，多挑几个人去照看你我也安心。”

　　看着两人关切的神情，听着二婶的絮絮叨叨，顾吟昔眨眨眼，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

　　“谢谢二叔二嫂，但是我院里的丫鬟已经够了，实在塞不下这么多人了。”

　　朱慧沉吟一会儿，道：“也是，是我多事了。我最近新得了一些脂粉，待家宴结束，我叫丫鬟呈给你。”

　　朱慧拉着她入座，亲亲热热地问话。岑绪远远站着，家宴没开始，丫鬟不能靠太近。

　　岑绪心里的疑惑不止一星半点，可现下无人为她解惑。

　　师父一口咬定大小姐受尽虐待，可大小姐在府内的日子明明十分自在；但要说大小姐快活，二夫人又为什么要偷偷在大小姐院子里安插人手？是出于疼爱之心吗？

　　可大小姐与她对峙那日提到二夫人时，眼里分明闪过一丝憎恶。

　　到底是为什么呢？

　　啪！

　　青梅打了她一下，眉头皱起来：“你在发什么呆？”

　　岑绪回过神来，顺着青梅手指方向看去。

　　“这些都是府上的主子。趁这个机会，把他们都记下来。”

　　“……”岑绪忍不住发问：“二夫人是真心对小姐好吗？”

　　青梅沉默一会，反问：“你没有眼睛吗？”

　　“什么意思？”

　　“自己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

　　岑绪愣住：“那你直接告诉我不就行了？还要我自己去看去听。”

　　青梅一噎，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过身去不理她了。

　　……故弄玄虚。

　　岑绪默默吐槽，睁大眼睛去看宴会上的情况。

　　老夫人已经到了。看起来身体真的不大好，被丫鬟扶着颤颤巍巍地落座。

　　一坐下来，旁边的顾吟昔就凑上去，祖孙二人互诉衷肠，情到深处还落下泪来。

　　嗯？顾吟昔哭了？

　　岑绪忙将眼睛睁得更大。可顾吟昔用手遮着脸，她看不清楚，急得抓耳挠腮。

　　老夫人入座，家宴就算正式开始了。贴身丫鬟们纷纷上前为自家小姐布菜。

　　岑绪一边夹菜，一边偷偷瞄顾吟昔。眼睛有点红，看来是真哭了。

　　家宴其实挺无聊的，全家人凑在一起吃饭，小辈说些漂亮话，长辈给些笑脸，权当增进感情了。

　　直到顾德广开了口，提起一桩婚事。

　　“上回礼部尚书的赏花宴上，顾义堂这小子不慎迷了路，恰好遇见尚书家的大小姐，两人一见如故。”

　　说到这里，大公子顾义堂沉稳的脸上露出一分羞赧，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后来我同林尚书约谈一番，他亦有此意，于是我便自作主张，替大郎许下这门婚事。”

　　家里小辈有喜事，老夫人自然高兴：“你是做父亲的，替他做主不是理所应当？快同我说说，婚期定下了没？”

　　“尚未，我打算下个月举办请期宴，请林尚书妻女前来共同商议。”

　　二房小公子顾义景坐不住，一直在凳子上扭来扭去，闻言好奇发问：“大哥，你要成婚了？”

　　顾义堂笑骂一句：“八字还没一撇呢。”

　　顾义景嬉皮笑脸：“大哥你脸上都要笑出花了，还说没有。”

　　二小姐顾仪芳打他一下：“莫要胡说。”可面上也是带着笑的。

　　朱慧无奈摇头：“你们兄妹三个别闹腾了，乖乖吃饭。”

　　他们这边其乐融融，卧病已久的老夫人看着十分欣慰，眼角都笑出了褶子。顾吟昔看了一眼，低头默不作声地吃饭。

　　碗里却被一只红烧猪蹄占满。

　　岑绪夹菜的手快出残影：“快吃，趁着那个小鬼在讲话，等会儿就没了。”

　　“……我不爱吃这个好吗？这本来就是给顾义景准备的。”

　　青梅板着脸挤开她：“岑绪你真是太不用心了，我不是让你把小姐爱吃的菜都背下来吗？连这都记不住，怎么当小姐的贴身丫鬟？”

　　岑绪蔫了：“……哦。”

　　真是又笨又勤快。

　　顾吟昔扶额，嘴角却无意识勾起，方才被勾起的一点落寞悄然散去。

　　苍天有眼，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可又何其不幸，没能回到爹娘活着的时候。

　　上一世，顾义堂同样与林尚书的嫡长女一见如故，二人就如今日商量的一般举行了请期宴。

　　顾吟昔虽羡慕他们兄妹情深，父慈子孝，可也真心祝福自己这位堂哥能获得幸福，百年好合。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请期宴请的不是婚期，而是她的死期。

　　那一天来了很多人，她站在老夫人身后，紧张又好奇地看着前面的道士卜卦。道士拿着黄纸罗盘，忽而眉头紧皱，直言府内有人命格与喜事相冲。

　　一阵惶恐涌上心头。众目睽睽之下，罗盘三次指向顾吟昔。为了避祸，二叔二婶“不得已”将她送入侯府名下的偏远田庄，承诺婚事一成便将她送回来。

　　那是他们为她精心准备的埋骨之地。

　　若不是顾吟昔侥幸活了下来，顾家大小姐雨夜失足落水的消息会在第二日传遍京都。

　　“祖母，孙女先行告退。”顾吟昔用完膳不想多待。老夫人想多留她一会儿，见她去意已决，只好应下。

　　“罢了罢了，以后多来看看祖母。祖母老了，不晓得还能见你几面了。”

　　顾吟昔眼眶酸涩：“是。”

　　祖母是真心疼爱她。上一世祖母临死前隐约察觉到二房不对劲，悄悄把她召到榻前，仔细叮嘱：“你二叔二婶待你是好，可到底不是亲生，你往后要小心些。路怎么走，还是要看自己……”

　　她当时刚与二房撕破脸，正是疑神疑鬼的时候，不知道老夫人究竟知不知道，到底参与了多少。听见这话顿时泪如雨下。

　　最后一个对她好的人也离开了。

　　回汀兰院的路上，顾吟昔走在前面。岑绪戳了戳青梅：“我感觉小姐有点不高兴。”

　　青梅一脸“你简直在说废话”：“大小姐孤身一人，看见人家阖家欢乐，当然不高兴了。”

　　“不是，不是这种不高兴。”岑绪试图描述：“是那种很严重的不高兴，你懂吗？

　　青梅：“莫名其妙，肯定就是你那个猪蹄惹到小姐了，小姐最讨厌猪蹄了。”

　　岑绪震惊：“你胡说！”

　　顾吟昔冷漠回头：“我要不要给你们搭个台子，一起在这里唱戏啊？”声音震天响，生怕招不来人。

　　两人顿时噤声。

　　岑绪好想向大小姐问二房的事，但顾吟昔看着心情实在不佳，她再傻也知道不能触霉头。

　　三人安静地回到汀兰院。

　　顾吟昔确实心情不好。一下子见到前世的仇人，她恨得咬牙切齿，却不得不虚与委蛇，憋得简直想把整个外厅一把火烧掉。

　　是老夫人的出现让她清醒过来。

　　至少在真相浮出水面之前，她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