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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岑绪跟 ...

  •   岑绪跟着学了几天规矩,挨了不少骂。

      她到现在活了十七年,有十三年跟着游侠师父浪迹江湖,大开大合的刀剑了如指掌,唯独奈何不了手上小小的绣花针。

      还有女子的发髻。

      几天学下来,浓密的头发掉了不少,一半是愁的,另一半是自己给自己梳头发折腾掉的。

      作为优秀学员的春桃,不仅熟练掌握各种发髻的梳法,还能根据不同人的头型调整大小,真是恐怖如斯。

      白露和春桃不相上下,有一手好针法,绣出的图案色彩鲜明,栩栩如生。

      岑绪只会在破衣服上打补丁。

      除此之外,还要学习各种规矩。不能直视主子的眼睛,不能贸然搭话,不可妄议主子私事……什么时候行什么礼都有讲究。

      府里丫鬟大都知晓一二,岑绪这样刚被买回来的外来丫鬟自然一问三不知,每天在教习嬷嬷的骂声中暴风学习新知识。

      她乐观地想,勤能补拙。

      刚被师父捡到的时候,她才三岁。家里穷,养不起她和弟弟两张嘴,含泪把她丢在野地里喂狼。

      是师父路过,一刀逼退了野狼,她才活下来。

      她因为营养不良整个人瘦瘦巴巴的。师父想给她找个愿意收养的富贵人家,但她不愿。

      于是死乞白赖地抱着师父的腿说:“我想跟你学武,学刀。”

      她当时年纪太小,记忆很混乱,隐约记得自己有个前世,那是个科技发达的文明,女子可以靠自己拥有美好的未来。

      而在这个时代,女子只有嫁人生子一条路可选。于她而言,跟着眼前人学武,是另一条不同的路。

      也是她更想走的路。

      师父当时摸着她的头叹气:“你这么瘦又这么小,还是个女娃娃,吃得了练武的苦吗?

      岑绪坚定地说:“能!”

      往后十三年,不论风吹日晒,她都跟在师父身边,手上的小木刀换成了真刀,并在七岁那一年得到认可,正式行了拜师礼,拥有了真正名义上的师父。

      所以,规矩再难学,也难不过学刀的日日夜夜;那次坚持的经历终将贯穿她的一生,成为她终身奉行的准则。

      几天转瞬而过,岑绪的勤奋卓有成效,甚至学会举一反三。期间她没再见过顾吟昔,青梅来旁观了几次,默不作声,让人摸不清楚她的意思。

      培训最后一天,岑绪给教习嬷嬷画了个远山黛妆,端庄大气。嬷嬷照着镜子,终于露出笑脸。

      教习嬷嬷这几天也不好过。岑绪一开始简直让人直呼朽木不可雕也,什么都不知道,装得还像模像样,做出来的成品跟鬼一样,她喉咙都要说干了。

      幸好岑绪虽然基础薄弱,但实在刻苦,一直奋力赶上另外两人的差距。白露一开始练得心不在焉,看见岑绪的疯狂,不由得神色凝重,也努力起来。

      嬷嬷欣慰地笑了,这就是良性竞争。岑绪是非常优秀的案例,她会讲给下一届侍女听,让她们学习岑绪身上勤奋的优秀品质。

      教习嬷嬷收拾完东西走了。岑绪长舒一口气,余光瞥见另外两人,亦是骤然松懈的状态。

      春桃敬佩地说:“岑姐姐,你真厉害。”她是看着岑绪从一问三不知变成现在熟练的模样,真心钦佩她的坚持。

      岑绪假装谦虚:“没有没有。”

      白露不冷不热地看了岑绪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抬着下巴走了,看来是凭一己之力把她俩给孤立了。

      她们三人现在处于贴身丫鬟的候选状态,最终只选出一个贴身丫鬟,裁决权属于大小姐。

      所以她们彼此之间是竞争关系。那白露的敌对似乎也可以解释了。

      岑绪毫不在意地跨过门,脚下忽然踩中了一个硬硬的物什。她低头一看,是一枚银质的月牙小梳。

      她在白露的头上见过。

      白露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她正要追过去还东西,院口的张婆子喊她。

      张婆子是二夫人那边的下人。二夫人疼惜顾吟昔年幼丧母,隔三差五派人过来送布匹和脂粉。

      岑绪将东西别在腰间,匆匆忙忙地跑过去接。这次送来的是一批布料,轻薄顺滑,颜色耐看。

      张婆子眼角笑出褶子:“这是二夫人娘家送来的杭绸,是今年时兴的呢。二夫人一到手,就催着奴婢赶紧给大小姐送来。”

      岑绪屈膝行礼:“有劳了。”

      她抱着布料起身时,恰好露出腰上别着的银月梳。张婆子眼神一凝,不动声色地试探:“这料子看着轻柔,怕是不经洗。”

      岑绪摸摸料子,附和一声:“嗯,我洗的时候小心些。”

      张婆子眉心一跳:“丫头,你腰间的梳子是从何处得来?”

      “这个吗?”岑绪茫然一瞬,把梳子拿出来,“是别人的,我不小心捡到了。”

      “……这样啊。”

      岑绪有些莫名奇妙:“你问这个做什么?”

      张婆子笑:“样式看着好看,想给我孙女买一个。”

      “哦,那我回头帮你问一下吧。”

      “……”

      张婆子匆匆忙忙地走了。

      青梅隐在暗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
      “坐。”

      顾吟昔沏了一杯茶,推给桌子另一边的岑绪,后者坐立难安。

      这几天学的规矩让岑绪明白,奴婢和主子是不能坐在一张桌子上的。岑绪虽不认同,但为了师父的嘱托,她不得不捏着鼻子遵守这里的规则。

      可眼下的情况是……?

      “你是聪明人,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顾吟昔也没强求她坐下,抿了口茶润润嗓子,朱唇轻启:“你是二房派来的,对吗?”

      岑绪茫然抬头,二房?二房是谁?师父没有二房的别称啊,江湖上的人都叫他惊鸿客……不对不对扯远了。

      顾吟昔看她故作无知的样子,心下冷笑:“二夫人给你的好处我能出双倍,只要你今后为我做事。否则……”

      门被关上了,暗处一名侍卫现身,默默拔出了剑。

      难怪……岑绪方才一直感觉周身气息不对,原来就是他。岑绪惊呆了,大小姐怀疑她是二夫人派来的奸细?

      青天大老爷!

      迎着顾吟昔冷厉的目光,她莫名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顾吟昔一怔,眼中的冷淡散去一些。

      “我不是二夫人的人。”岑绪简直百口莫辩。

      “那你腰间的梳子怎么解释?那是二夫人的信物。”

      岑绪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白日里那个二夫人派来的张婆子,一下子全明白了。

      她急忙把银月梳扯下来,解释道:“这个是另外一个侍女不小心落下的,我捡起来正准备还给她,那个张婆子就来送布了,还拉着我说了一些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顾吟昔看着她着急自证的样子,心下有些烦躁。她确信上一世从没出现过这个人,可能是受到她重生的影响,那日她贸然保她留府,终究改变了事情发展的方向。

      顾吟昔决定问她最后一个问题。

      “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不要告诉我是家境贫寒不得已出来卖身,你分明是个练家子。前几天趴在我的屋檐上不是很矫健吗?”

      若不是看她有武功傍身,顾吟昔压根不会留意她。

      岑绪又一惊,她连这都知道?

      岑绪想着临行前师父的嘱托,感叹师父真是料事如神,老老实实解释了一切,包括她师父是如何倾慕顾吟昔的娘亲,又是如何失魂落魄地拜托她来顾府帮助受尽冷待的故人之子。

      最后,岑绪从衣襟里拿出一封信:“我师父说,若是你不相信我,看到这个就懂了。”

      顾吟昔接过信纸,打开扫了一眼,瞳孔一震。

      这是她娘的字。

      顾吟昔妥帖收好信纸,面色古怪地问:“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岑绪有些为难:“名讳不便告知,不过他混江湖有专门的名号,叫惊鸿客。”

      一直在暗处的侍卫突然抬头看了岑绪一眼,上前一步,对顾吟昔道:“确实有这号人。”

      “……”那看来这个叫岑绪的人说的是真的。顾吟昔敛去杀意,见岑绪仍然老老实实跪在地上,心里有些不自在。

      “你先起来,一直跪着做什么。”不知道的以为她虐待婢女。

      岑绪呲溜一下站起来,心有余悸。她怎么突然跪下了呢?应该是大小姐威胁人的时候太吓人了。

      顾吟昔心里仍有疑问:“若是那一日我没有保你,你直接被赶出府去,那你会怎么办?”

      岑绪思考一瞬:“不知道,可能会回去找师父。”女扮男装什么的太扯了,光是验身那一道就过不去。

      这勉强能解释前世她为什么从没出现过,看来是一次被赶出去就打退堂鼓了。

      “既然你是来帮我的,那你便听我的安排。”顾吟昔道,“我会提拔你成为我的贴身婢女,今后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岑绪乖巧点头,又忍不住发问:“可是我能做什么呢?论武艺,他应当比我好。”她说的是那个侍卫。

      侍卫看着有三十了,身上一股肃杀之气,是只有战场才能锻炼出来的冷冽。

      顾吟昔:“你别管,以后按我说的做就是。”

      夜已经很深了,顾吟昔放岑绪回了厢房,侍卫也向她抱拳告辞。

      “侯府重地,我不能久留。小姐日后万事小心,若有急事,可去侯府西侧街角的蔬果铺子里寻我。”

      顾吟昔眼睛一酸:“林叔,谢谢你。”前世她嫁给楚瑾后,曾在一次出门祈福中遭人暗算,是林叔及时出现,将她从贼人手中救了出来。

      也是从那时起,她才知道父亲以前的旧部一直在暗中保护她。

      面前的侍卫笑了笑:“保护你是将军的遗命,何来谢不谢?”

      他犹豫一瞬,还是说道:“将军之死疑点良多,背后可能涉及多方势力。小姐,务必保全自身。”

      “林叔说的我都明白。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顾吟昔感激地朝他一拜。

      更何况,她已经知道是谁害死她爹娘了。

      所谓病逝,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

      青梅替顾吟昔解开发髻,黑发如瀑,她拿着梳子一下一下慢慢地梳。

      “小姐,岑绪是二房的人吗?”

      “她不是。明天起,她就是我的贴身侍女。”

      青梅捏着梳子的手一紧,低声道:“倒也不枉小姐特意嘱咐,让我选试时给她降低些标准。”

      青梅:“不过她也争气,跟着教习嬷嬷学规矩一日千里,已经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顾吟昔眯着眼睛往后一躺,喃喃道:“这不是最主要的。”

      青梅看着小姐毫无防备的模样,忍不住想,那什么才是最主要的?

      忠心吗?

      可那个从外面买来的丫鬟,真的靠得住吗?

      顾吟昔脱下外裳只着里衣,平躺在床榻上:“青梅,把灯熄了。”

      青梅取来熄灯罩,抬手罩住烛火。烛焰跳动,静待一息再缓缓拿开,光芒彻底敛去。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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