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珠玉》厘杳

2、选拔 青梅

　　青梅说的是真的，顾大小姐果然要在院子里选一位贴身婢女。

　　李嬷嬷一大早将丫鬟们聚到院子里，身姿挺拔，双手交合，一字一句交代选择贴身婢女的要求。

　　岑绪是习武之人，早起练功是常态，此刻只觉神清气爽。身边有个小丫鬟昏昏欲睡，困得东倒西歪，岑绪伸手扶了她一把。

　　小丫鬟浑身一抖，努力睁开眼，瞧见身旁高挑的女子，面露感激：“谢谢你。”

　　岑绪：“举手之劳。”

　　李嬷嬷讲话枯燥无聊，翻来覆去便是忠心护主、护主忠心之类的话。小丫鬟怕自己再睡着，悄悄跟岑绪咬耳朵：“姐姐好，我叫春桃，你是新来的吗？”

　　“嗯，才来一天。你呢？”

　　“我在这待了十三年了。”春桃不好意思地笑。“我是家生子，一出生就在府里了。”

　　“哦。”岑绪不动声色地想，家生子，应该就是在家里出生的孩子。

　　李嬷嬷讲完话，让丫鬟们挨个进屋一一盘查。岑绪排在后头，看着侍女一个个排队进去，情形各不相同。

　　身上有小偷小摸前科的，不合格。
　　容貌过于艳丽的，不合格。
　　唯唯诺诺上不得台面的，不合格。

　　一下子毙掉了很多人。春桃在岑绪前面，进去的时候有些小紧张，出来的时候面带喜色，应当是过了。

　　轮到岑绪了。

　　甫一进去，李嬷嬷就开口命令：“脱掉衣服。”

　　“……”岑旭不太想在陌生人面前脱光光，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眼下就是这个流程。想明白了，她干脆地解开婢女服。

　　李嬷嬷扫视她的身体，皮肤光滑无溃烂，仪态甚佳，容貌既不妖艳也不寡淡，神色不卑不亢，眉宇间有股英气，显得人干净利落，就是……

　　“肩膀上缘何有疤？”
　　岑绪常年跑江湖与人斗武，免不了磕磕碰碰。她早已想好说辞，镇定道：“幼时帮爹娘砍柴割稻，手脚不麻利，误伤了。”

　　李嬷嬷微微点头，这算是通过了。

　　这一轮很快结束了，院中余下的婢女不足一半。李嬷嬷将合格者带到另一处别院，青梅在里面等着她们。

　　“身为主子的贴身侍女，忠心是其一，心灵手巧便是其二。”青梅淡声道，“学会挽各种发髻，帮助小姐更衣，灵活应对各种场合，是贴身婢女的职责。”

　　“现在，你们依次上来给我梳发髻。”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青梅是一等丫鬟，更是大小姐的贴身婢女，丫鬟们面面相觑，不敢当出头鸟。

　　“无人敢上前？那今日便到此为止吧。”青梅说完便作势离开，丫鬟们想想贴身婢女一两银子的月例，终于鼓足勇气上前。

　　第一个丫鬟长得很普通，丢到人群里根本找不到，梳的发髻也很粗糙，勉强看出是垂鬟分肖髻。

　　这种发髻不是普通丫鬟会梳的，能凭借基础技法模仿出形态相似的，功力可见一斑。

　　青梅对镜自览，道：“你合格了。”

　　这极大鼓舞了丫鬟们的自信心。后面一个梳了熟悉的双丫髻，手法老道，合格了；有个想挑战高难度，结果梳出来个四不像，毫无疑问被毙掉。

　　岑绪听见“心灵手巧”四个字就暗道不妙，她只会梳高马尾和丸子头，勉勉强强加上前两天刚学会的双丫髻。

　　府里大部分丫鬟都梳着双丫髻，是以这种发型多数人都熟能生巧。但岑绪冲动入府，丫鬟的发型还是进府之后腆着脸求别的丫鬟教的，实在谈不上熟练。

　　她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拿起木梳，先替青梅梳顺了头发，接着心一横，给她梳了个利落的高马尾，又画蛇添足地加上珠花和银钗。

　　青梅：“……”
　　不伦不类。

　　她闭了闭眼，像是忍着火气：“不合格。”

　　岑绪蔫了，抬脚想离开别院，李嬷嬷将她拦下，笑眯眯道：“还没有完呢。”岑绪回头一看，发现那些被毙掉的丫鬟仍站在院子里。

　　她想了想，也重新站回去了。

　　春桃年纪虽小，手却很巧。因为是家生子，从小在府里耳濡目染，学的东西杂。她给青梅梳了个飞仙髻，罕见得到了青梅的夸奖：“不错。”

　　小丫头欢天喜地地下来了。

　　这一轮结束，青梅身边的丫鬟对着名册，将合格者记了一笔，便到了第三轮。

　　“贴身侍女是待在小姐身边时间最长的侍女。不仅要照顾小姐起居，更要随小姐出席各种宴会，应对不同场合。”

　　青梅站起来，将头发整理一二，用一贯的冷淡语气问：“若是旁人语言冒犯小姐，你当如何？

　　前排的丫鬟先答。她说：“若有人出言冒犯，我断不会任由小姐受辱，自当据理力争，维护小姐体面。”

　　青梅：“若那人身居高位，你如此作为岂不是给小姐惹祸？不妥。”丫鬟讷讷说不出话。

　　轮到第二个丫鬟，她犹豫着说：“贵人位高权重，自有考量，我应尽量调节氛围，避免事态激化。”

　　青梅：“你只求息事宁人，将小姐颜面置于何地？不妥。”

　　轮到第三个丫鬟，她答：“我会判断对方身份，若是高门权贵，我便上前躬身回话，委婉岔开话题；若对方穷追不舍，我便悄悄禀报宅内长辈，由主子们决断。”

　　“若对方只是寻常世家，我便不过分退让，先以礼相劝。若对方仍然出言不逊，我便不再隐忍，直接与其理论，维护小姐颜面。”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当然，一切都得看小姐的意思。”

　　青梅看她一眼：“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白露。”

　　身边的婢女在她的名字后面记了一笔。

　　岑绪叹为观止。一个小小的侍女选拔，竟然有这么多门道。第三个丫鬟答得滴水不漏，着实叫人佩服。

　　参加选试的丫鬟加在一起共有九人，第一轮筛了四人，第二轮并不淘汰，留在第三轮的有五人，岑绪排在倒数第二个。

　　青梅走到她眼前，换了一个问题。

　　“宴会上突发事故，器皿泼洒，人员冲撞，你当如何？”

　　岑绪愣了一下，迅速答：“我先护住小姐，把小姐带到安全地带，再去探明事故原因。”

　　“回答的不错。”青梅道。

　　岑绪简单的大脑开始运转，怎么感觉青梅问她的问题有点简单？或者真的是她答得太好了？

　　等到春桃磕磕绊绊地答完，青梅坐回椅子上，身旁一直拿着本子记录的丫鬟高声念名字。

　　甲等，白露，春桃。

　　乙等，岑绪。
　　……

　　丫鬟合上手册：“前三名合格，其余的人可以离开了。”

　　岑绪心道我这样的都能拿第三，看来这侍女选拔也不过如此。

　　青梅带着三个丫鬟进了顾吟昔的院子，径直走到内厅才停下。面前是一扇屏风，模模糊糊看见里面坐了个人。

　　青梅俯身一拜：“小姐，人带来了。”

　　顾吟昔从屏风内走出来，腰间铃铛一步一响，叮叮当当。岑绪罕见地有些紧张。

　　她看着眼前这三人，喉中溢出一声冷笑：“这种人你也能选来？”

　　三人顿时如芒在背。

　　“带下去教教规矩。”顾吟昔不再多言。青梅应了一声是，把三人带下去了。岑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才进来就被赶出去？就给大小姐看看脸吗？

　　她一步三回头，顾吟昔已经走到屏风后头了，她只看见一截粉色的裙裾。

　　青梅盯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岑绪讪讪一笑，低着头老老实实走了。

　　送走她们三人，青梅回到内屋，恭恭敬敬地说：“小姐，已经把名单记下来了。”

　　“嗯。”顾吟昔眯了眯眼，“拿来我看看。”

　　青梅把纸呈交给她，一边汇报：“最左边的叫白露，应变能力很强，做事很沉稳；中间的叫春桃，手巧，好像是老夫人那边的人。”

　　“至于岑绪……已经按您的吩咐做了。”

　　顾吟昔：“干的不错。”

　　“除此之外，前两轮选举时，有几个丫鬟神色不太对劲。我将她们的名字记下了，可能是二房的人。”

　　顾吟昔冷笑一声：“除了她们，也没人这么在乎我了。”青梅垂眸不语。

　　她话锋一转，问：“我将青枫赶出府，你可觉得我无理取闹？”

　　“小姐做事自有道理。”

　　“难道你就不想问我，为什么要赶走她？”

　　“……”

　　顾吟昔这一年十六岁，青枫和青梅是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丫鬟。青梅沉稳，青枫活泼，一静一动，是她最喜欢也最信任的人。

　　四岁那年，父亲奉命押送军备粮饷，折返途中突发急症，救治不及病亡。母亲悲痛过度，抑郁而终。

　　在才开始学习说话的年纪，顾吟昔失去了两个最爱自己的人。

　　她整日整夜地哭闹，二夫人来瞧过她几眼。更多时候，陪在她身边的是奶嬷嬷和青梅青枫，是她们陪着她从最难熬的岁月里走出来。

　　可上辈子二房设计家奴污她清白，也是青枫哭着扑到人前，说顾大小姐与家奴早已互生情愫，只是一时情难自禁，险些让她成为整个京都的笑话。

　　当时她慌乱地推开身上的男子，面色苍白而震惊地听着屋外熟悉的声音和哽咽的腔调。

　　宾客熙熙攘攘，探究的目光仿佛凝成实质，穿透薄薄的木门要将她钉在耻辱住上。

　　那是跟她一起长大、情同姐妹的丫鬟。

　　那是一颗埋了十六年的雷。

　　顷刻之间，将她炸得体无完肤。

　　“青梅，她背叛了我。”

　　青梅浑身一颤，屈膝跪下来。顾吟昔深深地看着她。

　　“我身边，还有几个人是真心待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