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珠玉》厘杳

1、贴身丫鬟 大昭历

　　大昭历四十九年，初春，景韶侯府内。

　　“听说了吗？大小姐将青枫发卖了。”

　　“这是为何？”

　　“听说是哪里让大小姐不高兴了，昨个一早就把人赶出府了。”

　　小丫鬟义愤填膺：“太过分了，青枫姐姐平日里任劳任怨，从没出过什么差错，这不是平白无故磋磨人吗？！”

　　“谁说不是呢。”丫鬟心不在焉地用棒槌锤了两下衣服，又凑过去：“要我说，大小姐这般骄横无礼，以后嫁入夫家估计也要闹个鸡飞狗跳。”

　　“大小姐这样的性格，谁敢要啊？不像二小姐，温温柔柔的。我要是男人，我也喜欢二小姐。”说完，小丫鬟咯咯笑了起来，两个人闹作一团。

　　岑绪蹲在不远处搓洗衣服，竖着耳朵听她们讲话，心中疑窦暗生。

　　不对啊，师父不是说大小姐在景韶侯府受尽折磨和虐待，每天过得苦不堪言吗？

　　她混进侯府已经三天了，听见的全是大小姐今天又发脾气了，大小姐又苛待下人了，大小姐因为一点首饰和二小姐扯头花了……

　　怎么看都不像是被虐待啊。

　　岑绪满腹疑问，抱起衣裳回府了。待走到大小姐的院落旁，她左右观察，四下无人，于是飞身上檐，趴在大小姐的屋顶上，扒开一缕缝隙观察。

　　大小姐已经睡着了。

　　大概是白日里又大闹了一场，此刻精力耗尽。岑绪从缝隙里看去，只能看到床上微微的鼓包。

　　忽然间，岑绪察觉到不对劲。她目光一凛，悄无声息地从屋顶上跳下来。整个院子内安静极了，因而哪怕一点声响都格外明显。

　　与大小姐一墙之隔的正厅内，分明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而且不是贴身丫鬟。

　　那人脚步很轻，目标明确地朝一个方向走去，又轻手轻脚地出了屋，没有惊动其他人，只有岑绪在暗中把一切收归眼底。

　　那是一个穿着整洁的侍女，梳着双环鬓，手上拿着个小包裹，心虚地东张西望。

　　等侍女匆匆走出了院子，觉得自己安全了，才松下一口气，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

　　“喂，你在偷东西吗？”

　　侍女浑身一激灵，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人。她下意识把包裹往袖子里塞，哆哆嗦嗦回头，发现只是个外院的粗使丫鬟，身上穿着最简单的丫鬟服。

　　心下松一口气，她又暗叹自己今日倒霉，不情不愿从兜里拿出一两银子塞给岑绪：“给你，不准把今日之事说出去。”

　　岑绪拿着银子，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要收买她？那可不成。

　　她把银子还给侍女，又伸出手：“把包裹给我。”

　　侍女不可置信：“你一个粗使丫鬟，还想独吞了不成？我告诉你人莫要太贪心。”

　　岑绪:“你不能偷大小姐的东西。你把包裹给我，我还回去，当没看见你。”

　　“不可能，你当我是三岁稚儿那么好骗？你就是想独吞吧？”侍女紧紧护住包裹，目光紧惕。岑绪不想跟她纠缠下去，伸手就要抢。

　　她们二人都不想引人注意，先前压低了声音说话，可一旦动起手来，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就格外明显了。

　　侍女一手护着包裹，一手去抓挠岑绪的脸。岑绪只想抢包裹，不多时脸上便被挠了几道。

　　她们所处的地方已经不是大小姐的汀兰院，扭打的身影很快被外面干活的丫鬟注意，惊呼着上来拉架。

　　岑绪没想打架，一拉就拉开了。侍女眼见这么多人围着，心里发慌，低着头呜呜地哭起来。

　　两个人被带到罗嬷嬷面前。这老嬷嬷专门管教外院的丫鬟，不怒自威，锐利的目光扫过面前二人。

　　一个衣衫凌乱，脸上被抓了几个印子，闷声不吭；另一个衣服还算完好，一直低声哭，哭得她心烦。

　　前者她有印象，叫岑绪，是她亲手买进来的丫鬟，个高劲大，这几天在外院洗衣倒水很卖力；另一个侍女，穿着二等丫鬟服，衣服上印记特殊，是大小姐院内的人。

　　“你们为什么打架？”罗嬷嬷问。

　　岑绪说：“她偷大小姐的东西，我想替大小姐抢回来。”

　　侍女浑身一僵，下意识反驳：“我没有！”手上却摸了摸袖中的包裹，被罗嬷嬷一眼瞧见，厉声道：“把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事情已经分明了。大小姐院子里的侍女手脚不干净，而岑绪这个粗使丫鬟碰巧看见并出手制止。

　　她虽然本意不坏，但才来三天就在内宅与人争斗，不是个善茬。

　　心下有了计较，罗嬷嬷作为管事嬷嬷，拥有对丫鬟的处置权。岑绪直接赶出府，侍女杖责三十，降为三等丫鬟，罚一个月月钱。

　　被两个侍卫架着，双脚拖行，岑绪陷入了迷茫。高门大宅里的规矩便这般森严？哪怕她并无坏心，只是因为坏乱了规矩就要被赶出府？

　　罗嬷嬷没有给她任何辩驳的机会，两个侍卫沉默着将她带出府。

　　岑绪心中暗自计较，要不然她之后女扮男装进府当个侍卫？看起来比丫鬟轻松多了，每天把闹事的小丫鬟架出去就行。

　　计划已然成型，半个身子都探到了府外，却被人拦住了。

　　“慢着。”

　　岑绪抬起头，看见了顾家大小姐顾吟昔。

　　她穿着一身粉裙，裙摆绣了大片并蒂莲，步步生花；眉心点花钿，碎发平整地压在耳后，看起来端庄极了。

　　眸子看过来，浓烈又鲜艳。

　　岑绪呆住了，她想，大小姐难道是穿着衣服睡觉？

　　岑旭被大小姐留下了，原先的侍女直接被发卖出府，离开前苦苦哀求哭嚎。顾吟昔拿着被她偷走的包裹，一眼都没有看她。

　　顾吟昔快刀斩乱麻处理完这些破事，带着岑绪回自己的院子里。她坐着，岑绪站着。

　　“你叫什么名字？”顾吟昔靠在椅子上，嗓音懒倦。

　　“岑绪。”顿了一下，“山今岑，思绪的绪。”

　　岑绪偷看顾吟昔的时候，顾吟昔也在默不作声打量着她。眼前的丫鬟出乎意料地高挑，身前阳光都被她挡住了，肩宽腰窄，手长腿长，整个人干净利落。

　　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

　　“岑绪。”顾吟昔念了一声，“你以后留在我院子里。

　　岑绪：“好。”说完感觉不太对，装模作样行了个礼。

　　“行了，你退下吧。”顾吟昔揉揉脑袋，慢慢走进内寝。岑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不见，眨了眨眼睛，默默离开了。

　　顾吟昔睁开了眼，恨意翻涌。

　　这是她重生的第三日。

　　上一世，她被顾家上下算计。就因她少失双亲，顾二爷设计私吞她娘留下的嫁妆地契，还想让家奴之子污她清白，险些得逞。

　　后来好不容易嫁入修宁侯府，本以为柳暗花明，谁知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婆婆打压，姨娘算计，她咬着牙学后宅手段，从无知少女成为满腹算计的妇人，最终却得到一条白绫。

　　那个她初见时如清风明月一般的少年，她的夫君，冷冷将这些年所有的算计一一吐露。

　　“你活一天，整个修宁侯府就担惊受怕一天。顾氏，你自行了断吧。”

　　她不愿，挣开奴仆的束缚往外跑，他就锁住她的双手，亲手将白绫缠绕在她的脖子上，一圈圈收紧。

　　直到她死死抓住白绫的手松了，瞳孔渐渐涣散。意识的最后一刻，是蜂拥上来的陌生的脸。

　　爹娘，我好想你们。
　　……
　　另一边，岑绪刚出门，就被青衣侍女带走了。

　　“我叫青梅，是小姐的贴身丫鬟。”青衣侍女说，“你刚来，我带你熟悉下小姐的院子。”

　　岑绪心道她可再熟悉不过了，来的第一天她就把顾吟昔的院子看完了，每天雷打不动趴在屋顶上偷窥。

　　“我以后要做什么？”

　　青梅：“你负责与其他院子的人交接，每天去库房拿胭脂首饰什么的。”

　　岑绪眉头一皱：“有没有离小姐近一点的？”

　　“有，贴身丫鬟离小姐最近。不过已经有我了。”

　　“哦。”岑绪想了想，“那我可以取代你吗？”

　　“……不可以。但是前两天青枫才被赶出去，小姐可能会从院子里再选一位。”

　　“会选我吗？”
　　“不大可能。”
　　“怎样才会选我？”
　　“怎么都不会。”

　　青梅嫌她聒噪，停下来盯着她。岑绪浑然无知，催促她：“怎么停下了？快走啊。”

　　……就这个眼色，还想当贴身丫鬟？

　　岑绪觉得自己挺行的。她方向感很好，跟着青梅转了一圈，将每个位置刻在了脑子里。

　　来到西侧厢房，青梅把她领进屋。屋里进深不宽，采光昏暗，四个床铺紧紧挨着，几乎没什么缝隙。

　　“你以后住这。”
　　“好的。”岑绪放下包袱，“你也住这吗？”

　　青梅：“我不住这。贴身婢女住在正房暖阁，挨着大小姐。”

　　岑绪羡慕：“真好。”

　　青梅走了。岑绪简单收拾一下床铺，撸起袖子去库房干活了。路上遇见三两个小丫鬟，面带新奇地打量她。岑绪毫不在意。

　　等她走过了，几个丫鬟才窃窃私语起来：“你看那个大高个，女子怎么会长这么高？”

　　“不知道诶，看着有四尺七八，跟陈侍卫差不多高了。”

　　“真好，我也想长那么高。”

　　“那就嫁不出去啦。”

　　两人嬉笑声未歇，迎面撞上青衣女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顿时大惊失色。

　　是青梅。

　　“你们就这么喜欢说闲话？”

　　侍女唯唯诺诺，不敢出声。

　　已经是黄昏了，晚霞的光照在青梅脸上，明明暗暗看不清楚。侍女低着头，听见青梅姐姐的声音。

　　“没有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