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旧事真相 云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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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陵，沿途客栈。
“大哥。”
男子身穿暗沉色蓝纹锦衣，自门外推门而入，嗓音温润：“又在给大嫂写信？”
伏在案上的男子一身戎袍，外罩软甲，眉毛粗而浓密，目光似寒星，是在战场上磨砺出的硬朗之气。
他身形高大，坐在小凳上持一支软毛笔，一字一句书写着给妻子的家书，显得有些局促。
百姓可能没见过他，但一定知道他。
二十多年前乌洛人入侵边境，他挂帅出征，打得乌洛人落荒而逃，从此再不敢升起逐鹿中原的野心，奠定了大昭此后数十年的安稳局面。
顾将军顾延朔。
他为人豪爽不羁，此刻握着笔却愁眉不展。顾德广上前去看，桌上铺开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吾妻亲启：
我已出云陵，不日便抵临川。自我离家，无一日不念，无一日不想。归程渐近，欣喜若狂。卿与我相隔数里，山高水长，但卿卿时时在我心上……」
下面的内容不忍细看。
“大哥，你愁什么呢？”顾德广问道。
顾延朔摇摇头，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这才丧丧地说：“我已经三天没收到你大嫂寄来的信了。”
顾德广：“可能是吟昔太闹腾，大嫂顾不过来吧。”
顾延朔摸着下巴思考：“也对。”
他的上一封信还是在云陵寄出的，也不知到了没有。
他和妻子解书芸感情甚笃，育有一个女儿，今年七岁，叫顾吟昔。
顾吟昔小小年纪，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天天跟着同龄的小姐东跑西跑。
今天要学射箭，明天要学骑马，小小的身子怎么能这么闹腾。
顾延朔叹气：“还是你家的芳芳乖巧可爱，不像昔昔这么闹。”
顾德广温和道：“吟昔活泼好动是好事，仪芳显得木讷。不过她确实懂事，比她大哥还要让我省心。”
顾延朔咋舌：“可给你显摆的，谁不知道你家大郎最听你的话，隔壁钱府的大儿子成天招猫逗狗走街串巷，阿堂还乖乖地坐着读书呢。”
他嘿嘿一笑：“说不准咱们顾府以后能出个状元。不对，我看阿堂也是相貌堂堂，可能是个探花郎！”
提到“探花郎”，二人同时怔了一下，都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顾德广笑容不变：“那我回去可得好好敦促他。”
顾延朔哈哈大笑。
景韶侯府顾家，是京城有名的勋贵之家。
先是出了顾老侯爷这个名将，后又有大儿子顾延朔一战成名，二儿子顾德广如今担任户部员外郎，亦是前途可期。
小女儿顾清嫁给翰林学士萧珩，婚姻美满。
整个侯府欣欣向荣，花团锦簇。
“恰好你来了，我正有些事情想跟你说。”顾延朔倒了一碗酒推给顾德广，被婉言谢绝。
他没强求，自顾自将碗里的酒一口闷掉，抹抹嘴，声音有些发沉。
“你在户部当值也有些年了，如今正是要升职的时候，有些话我思考再三，不得不跟你说。”
顾德广身子坐直了，神色认真。
“户部的那几个老东西什么样，你估计比我清楚。你在他们的手下熬这么些年还能干到员外郎，大哥知道你的不容易。”
顾延朔用力地拍拍他的肩膀，嗓音低哑：“昔昔她娘怀孕之前，我一直镇守着北疆，没时间陪陪爹娘，甚至错过了爹的头七。你比我好，有你一直在爹娘身边，大哥很安心。”
顾德广摇摇头：“这是我应该做的。大哥守着大昭的边境，才有了京城的歌舞升平。”
顾延朔忍不住笑了：“读书人说话就是不一样，这话说得中听！”
顾延朔抬起碗又喝了一口酒，道：“我想跟你说的是边粮一事。”
“当年我在北疆驻守，环境险恶，边关将士们每日操练，不仅要忍受寒冷的天气，有时还要忍耐着饥饿。”
顾德广手指蜷了蜷，面上流露出一丝困惑：“饥饿？
“没错。”顾延朔严肃道，“乌洛一战我吃过军粮的亏，战后便向陛下进谏开通运河，以便及时运送军粮。”
“苏州鱼米之乡，惠及诸地，泽被八方。因此，我虽然知道运河一事可能滋生贪腐，但还是力推此事。”
“凡事皆有利弊，我当时觉得无论怎样，运河总归利大于弊。可现在……”
顾德广低着头，半边脸隐没在阴影里：“大哥，你是不是想多了？运河确实利大于弊。运河通航以来，多少原本应该饿死的人活了下来。”
“并非如此简单。”顾延朔道，“我在北疆的那些年，运河漕粮已然普及。可我看那些运来的边粮，劣米占了三成，其中一半都是霉米。”
他笑容嘲讽：“那些运送边粮的差役什么都不知道，我上书送往京城，皆如石沉大海。”
“恰好阿芸怀了吟昔，为了她，也为了调查这件事，我才回到了京城。”
顾德广的心脏狂跳，握在桌下的手止不住的颤抖。他紧握成拳，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问道：“大哥你是说，漕粮有问题？”
“这便是我要同你说的。这批有问题的漕粮竟然从苏州运到了京城，再运往大昭边境充当军粮。我可以肯定，此事涉案者甚广。”
顾延朔笑了一声：“也亏得这趟，我才能搜集到更多的证据证明那些人的狼子野心。待我回京之后，定将这些悉数呈给陛下。”
他说完之后，久久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奇怪地看了一眼顾德广，后者低着头，似乎仍然沉浸在震惊之中。
“大哥，漕运线并非儿戏，若你所说为真，你要面对的可不止一个敌人。”
“那又如何？”顾延朔反问，“你是怕了？”
“不是。”
“那就拿出你的气魄！”
顾延朔一拳锤在桌子上：“陛下纵然不理朝政，可也绝不会放任这些小人造次。”
“我将这些腌臜事摆在陛下眼前，哪怕是为了他天子的威严，他也绝不会置之不理。”
顾德广喃喃道：“大哥，你将这一切告诉我，是想我帮你吗？”
“没错。我本不想将你牵连进来，可我需要运河沿线各仓的交接验单。”
顾延朔有一腔报国之志，除恶之心，但也并非无脑之辈。有了单据，他至少能按死户部的蛀虫。
顾德广又是一阵沉默。夜色沉沉，远处传来悠扬的梆锣之声，一声木梆，一声铜锣。
是二更了。
顾德广抬起头，目光坚定：“大哥你说得对，我一定会帮你拿到单据。这些朝廷的蛀虫早该被清理了。”
顾延朔蹭得一下站起来，爽朗大笑：“不愧是我的弟弟，不愧是我顾府的好儿郎！”
二人交谈至深夜，白烛一点点被燃烧殆尽，最终只剩下短短的一截，顾德广推门离开。
吱呀。
关上门的刹那，屋内的灯火消失在他的眼中，笑容一寸寸冷了下去。
大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他转身，走向了客栈掌柜的房间。
猱是一种身形小巧、看起来温顺无害的小猴。老虎头痒，它伏在虎身，轻柔地为老虎搔痒。
老虎认定猱忠心亲近自己，却不知道猱正在慢慢挠开虎的头骨，取食脑髓。等到剧痛发作，猱早已逃上高树。①
五日之后，顾将军顾延朔旧疾骤发，病逝于临川。
再一日，遗体封棺。
其弟顾德广扶棺入京，面色惨白，恸然呕血。
顾将军写给家妻解书芸的最后一封信从邬县寄出，途中驿站不慎引燃烛火，烧毁大量信件。解书芸最终未能收到丈夫的绝笔。
不久后，解书芸伤心过度，追随顾延朔而去。
顾家大房仅仅剩下一个七岁的女娃娃。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旧事真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