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珠玉》厘杳

21、漕运 云陵

　　云陵，正街。

　　清晨，人群如潮水。赶集的，摆摊的，熙熙攘攘沸反盈天。

　　岑绪摘下面具，露出干净的眉眼，头发梳成单麻花辫垂在肩膀一侧；身穿藏青色短布衫加粗布长裙，鞋面沾灰，整个人非常低调。

　　出门前，岑绪对着铜镜照了半晌，以防万一，还是拿罩巾把脸遮住了。

　　混在人群之中，岑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记得自己来云陵的目的，打听关于顾吟昔生父顾将军的消息。

　　她装模作样地摸摸新鲜白菜，又去和卖鸡鸭的大叔侃侃而谈。
　　刚要把话题自然地转向“这鸡鸭这么好顾将军当年吃过吗”，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劲风，一只手携着破空声抓向她的肩膀。

　　岑绪下意识想避开，猛得想起自己农家少女的人设，硬生生站在原地受了这一下。

　　手掌碰到的瞬间，岑绪仿佛被巨大的冲击力波及，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颤颤巍巍倒在地上，一连在地上滚了几圈才稳定身形。

　　然后抬起头，泫然欲泣。

　　想抓她的少年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的手：“我，我力气这么大吗？”

　　岑绪目光扫过他的脸，低下头浑身颤抖，似乎在无声地哭泣。

　　此时正是赶集的高峰期，人流密集，来往的行人看到这一幕，纷纷停下来指责少年。

　　“你这个小伙子，长得浓眉大眼，怎么当众耍流氓呢？”

　　蓝衣少年难以置信：“我？耍流氓？”开什么玩笑。

　　“可不就是耍流氓？那你说，你抓人家小姑娘做什么？”

　　卖白菜的熊大婶将岑绪从地方扶起来，安慰地拍拍她的手，然后虎目圆睁，恶狠狠地瞪着蓝衣少年。

　　一时之间，蓝衣少年成为众矢之的，围观群众一人一句说教堵得他百口莫辩。

　　他余光扫到躲在熊大婶身后的岑绪，虽然下半张脸被遮住了，但那双眼睛里分明透着幸灾乐祸。

　　就是岑绪！！

　　云陵一带民风淳朴，围观的某位大哥十分性情，激愤地拉着蓝衣少年要去报官。

　　蓝衣少年脸色奇差，再这样下去估计要打起来。岑绪见好就收，柔弱地上前表示这是一场误会，她大度地“原谅”了蓝衣少年。

　　当事人都发话了，围观者也不好再说什么，吃完瓜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岑绪甩给蓝衣少年一个眼神，两人先后进入一个偏僻无人的角落。

　　岑绪揭开面罩。蓝衣少年看着她的真面目，只觉得火冒三丈。

　　“喂！姓岑的！你就这么耍我？！”

　　“小声点。”岑绪有些不耐烦，“你为什么在这里？”

　　少年名叫周慎，和岑绪之前一样，是漂泊江湖的游侠。虽然叫“慎”，但为人做事十分莽撞。

　　一次因缘际会，二人不打不相识，周慎极爱与她比试，且不分场合地点，让岑绪烦不胜烦。

　　幸好周慎一般在江南地区出没，岑绪避着他，已经很久未见了。

　　周慎哼笑一声：“我想在哪里就在哪里，轮得到你管吗？”

　　他语气很冲，但眼里闪过一丝心虚。岑绪精准捕捉，结合他现在浑身狼狈的模样，摸了摸下巴。

　　“你该不会是。”

　　岑绪停顿一下，幸灾乐祸道：“被人从江南赶出来了吧？”

　　一万只苍蝇从耳边飞过。岑绪捂住耳朵，看着周慎面红耳赤地怒吼，像个易燃易爆的煤气罐。

　　“小声点！”等周慎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别别扭扭地解释。

　　他并没有被赶出来。

　　周慎是杀了一个小官，在江南一带被通缉，迫不得已逃往西部避祸。

　　岑绪听完，二话不说就要走，周慎急急忙忙拉住她：“你这就走了？你怎么这么不讲义气？”

　　“我不讲义气？那我问你，你杀的是谁？”周慎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岑绪冷冷地说：“整个江南都容不下你，你杀的人官职绝对不小，甚至可能是朝廷命官。”

　　“我杀他是有原因的！”

　　两个人声音都不小，巷子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岑绪目光一紧，顺着巷子七弯八拐地出去。

　　两人一路疾行，岑绪带着周慎来到自己安身的客栈。甫一进屋，岑绪左右看看门外，把屋门闭紧了。

　　周慎目光严肃：“你可知苏州府管粮同知贪墨？”

　　岑绪：“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杀了他？水至清则无鱼，你太冲动了。”

　　“这很严重！”周慎几乎要跳起来，“你知道他贪的是什么吗？是漕粮！我亲眼看见码头上装货的小吏，他们把沙子掺在米里以次充好！”

　　“跟在他们身边的，就是苏州府管粮同知的亲信！”

　　岑绪一反常态的沉默让周慎更加激动，他本以为岑绪会跟着他一起义愤填膺，却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怂。

　　周慎站起身来，目露失望之色：“算了，想来你也不愿意招惹这些是非。我真是看错你了。”

　　岑绪拦住了他。她的嘴唇张了又合，半晌才艰难地说出一句话。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苏州府管粮同知参与了这件事，那掺着沙子的米就绝对不仅仅是你所看的那么多。”

　　如果只是几袋米，那还有可能是苏州底下官员的个人行为。可一旦涉及到管粮同知，作为管理本地漕务的一把手，他想要获得的绝不只是偷换几袋米获得的利润。

　　那些以次充好的米从苏州运河一路北上，最终会运往哪里？京城？

　　岑绪不知道。但她很清楚，如果是由苏州府管粮同知参与的贪腐案，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然而这么多年来，从苏州开始的漕运线路运行十分“流畅”，没有出现任何问题，没有被爆出任何严重的贪腐现象。

　　这一切可能指向一个答案。

　　“整个漕运线路，从上到下，都被打通收买了。”

　　运河那么长，途中经过大大小小的州县，面临一次又一次的检查，没有任何人上报漕粮有问题。

　　参与这场漕粮贪腐的人，究竟有多少？

　　周慎呆住了，他的嘴唇翕动着，半晌说不出话。

　　“你确定你在掺沙的人身边看到的是苏州府管粮同知的亲信？”

　　周慎咽了下口水：“千真万确。我在码头看到的时候还不知道，就把那几个掺沙人的脸记下来了。”

　　“我以为只是苏州府同知管不好手下人，于是想偷偷去告发这几个人。谁知道等我晚上溜进苏州衙门，正好在房顶撞见那几个人和一个穿着官袍的人在一起窃窃私语，说什么漕运，调换，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