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往事 顾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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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吟昔看着岑绪傻笑的模样，张口就想嘲讽，又把话咽了下去。
顾吟昔穿着白色的交领短中衣，配同色的亵裤，一头长发湿湿地贴着。古代没有吹风机，只能等头发自然风干。
岑绪刚才潦草地处理了自己，用内力烘干里衣。顾吟昔出来后压根不看她，目不斜视地走去暖阁。
“大小姐，罗嬷嬷跟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啊？”
顾吟昔：“没什么意思，就是还给我一些旧衣服。”
岑旭眨眨眼，哦了一声，表情有些失落。
“……那是我幼时的衣服，上面可能有我娘留下来的东西。”
岑绪：“东西？什么东西？”
顾吟昔：“我也不知道，到时候看看就知道了。”
岑绪拔掉盆栽上的一片叶子，横折竖折折成碎片。
“那大小姐，你是怎么知道二老爷请了道士，要把你赶去乡下？”还说的那样详细，什么雨夜失足，好像真的经历过似的。
顾吟昔不着痕迹地扫了她一眼：“白露告诉我的。想杀我是真的，后面是我自己编的。”
岑绪夸赞道：“大小姐，你可真厉害。”
“可是为什么？”岑绪有些不明白，“二房对你的好是装出来的，我还可以理解，他们为什么想杀你呢？”
如今二房当家，若大房孤女死亡，世人一定会指责顾德广没能好好照顾兄弟遗孤。他图什么呢？
罗嬷嬷口中的大夫人也很奇怪，有什么东西不能直接给顾吟昔，反而通过罗嬷嬷这个外人，隔了整整九年才还给她。
这里面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事情，但是顾吟昔现在不想告诉她。
雨停了，带着湿意的风吹进来，吹得人身上凉凉的。岑绪关了窗户，看到大小姐已经睡着了。
算了。她想，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日子还长着呢。
有她在，谁也杀不了顾吟昔。
*
第二天下午，罗嬷嬷被赶出府。
顾吟昔像前世一样搬来了老夫人，老夫人免去了罗嬷嬷的刑罚。
虽然顾德广极力劝老夫人回屋静养，不要出门受凉，但老夫人没听他的。
“秀芳。”
老夫人站在门口，双目含泪地挽住罗秀芳的胳膊，就像她们年少时那样。
罗秀芳是老夫人从小到大的贴身丫鬟，后来理所当然地成了她的陪嫁丫鬟。从懵懂的少女到成熟的妇人，罗秀芳始终陪在她身边。
她们之间的情谊早就超越了主仆。
罗衣之死，老夫人始终觉得愧对罗秀芳，可若让至亲偿命，她同样下不去手。
“秀芳，是我对不住你。”
十七岁时，老夫人刚刚确定与侯府的婚事，难免紧张与羞涩，绣嫁衣时忍不住和罗秀芳吐露心声。
“你说那小侯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看他长得十分健硕，若是婚后我惹了他不高兴，他要打我怎么办？”
罗秀芳当时笑她多想：“小侯爷看着很知礼，应当不是这样的人。况且小姐，你还有我呢。他要是打你，我在前头替你拦着，你跑快些。”
老夫人撇撇嘴：“就你这样的身板，能拦住他几下？罢了罢了，我学着强硬些，换我来护着你吧。”
年少时的嬉笑拌嘴犹在耳边，如今的故人却面临着分别。
此时正值五月，侯府门口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罗秀芳缓缓将手从老夫人的臂弯里抽出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小姐，我不怪你。”
这话她说了两遍。
她理解老夫人的所有苦衷，所以她从始至终恨的，怨的，只有一个顾义堂而已。
今早顾吟昔来见她时，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一定要保下小梅？”
这个问题困扰了顾吟昔两世。对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为什么哪怕拼尽性命也要护她周全？
答案其实很简单。
“她和罗衣太像了。”
不仅长得像，经历的事情也像。有时候她看着小梅，总觉得是罗衣转世回来看她了。
她没能护住罗衣，至少要保下小梅的命。
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①。
罗秀芳拜别了老夫人，又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待了几十年的侯府。
从此之后，这里不会再有她的任何痕迹。
罗秀芳轻轻摸了一下包袱，里面装着罗衣生前最喜欢的簪子，和她死前留下的一纸遗书。
罗衣说，希望娘亲以后要好好活着，替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罗秀芳嘴角漾开一抹笑意，嘴里轻轻哼着一首童谣。罗衣小时候喜欢闹腾，她就在旁边念。
春日到，花儿笑。
娃娃赤脚追鸳鸯。
三里跑呀五里闹，
花猫眼里泪汪汪。
娘亲怀中抱。
*
罗嬷嬷一事告一段落，最憋屈的莫过于二房。
顾德广在早朝上被林尚书参了一本，百口莫辩；顾义堂失去了与林沅的婚约，至今还躺在床上养伤。
岑绪听说大少爷还闹了一场，说是要把小梅抓回来，气得顾老爷差点要痛殴病患。
朱慧将整个二房清查了一遍，并没有怀疑白露。白露成为碟中谍。
老夫人送走罗嬷嬷之后又病倒了，不过岑绪觉得里面有一半是因为顾义堂。
短短一天的请期宴，带来的影响是长远且深刻的。府里的下人们闲暇之余，也会悄摸摸讨论大少爷的八卦，没想到大少爷竟然也会做那样的事。
说是婢女勾引，但这种事情，男的要是不愿意，女方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成功啊。
林尚书并没有替二房保密。一夜之间，整个京城的世家都知道了顾家长子在请期宴上与婢女厮混，完全没将未婚妻放在眼里。
往日顾义堂精心维持的翩翩君子形象彻底破碎，连同整个二房都受人诟病。
虽然之后朱慧在各家夫人的宴席上落泪，称此事完全是家中下人的陷害，挽回了一点声誉。
但是顾家在京城里的风评，再也不可能像之前一样了。
汀兰院。
青梅跪在顾吟昔面前，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搅在一起。
今日小姐召她前来，不问院内杂事，只是安静地盯着她，然后轻声开口。
“青梅，我只问你一件事。”
岑绪今日不在，屋内只有她们二人。
“青枫是什么时候开始和二夫人传递我的消息，你在这其中又参与了多少。”
青梅瞬间明白了什么。凉意爬上脊背，她扑通一声跪下来。
小姐果然都知道了。
青梅其实一直都知道青枫暗地里给二夫人传信，但她选择了沉默。
一开始，她们并没有意识到二房的心思，只是以为二夫人关心大小姐，害怕引起反感才偷偷找上青枫。
可随着青枫传信的频率越来越高，描述顾吟昔的事情越来越详细，青梅才意识到不对劲。
她劝青枫停手，青枫不以为意。
“二夫人是出于疼爱之心才这么做的，你就别瞎想了。”青枫摆摆手，二夫人给的赏赐丰厚极了，她才不想停下。
青梅心里不安，真的是这样吗？
她开始观察二夫人和二老爷，越是观察越心惊。二夫人对小姐的好，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纱；二老爷的偏爱，更是让小姐的名声越来越差。
她们太信任二房了，以至于从来没有想过，二房可能对小姐存着别样的心思。
她再次劝青枫停手，并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她，青枫仍然不为所动。
幸运的是，青梅发现小姐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并以雷霆手腕直接将青枫赶出了府。
青梅既庆幸又担忧。庆幸的是小姐很敏锐，能察觉到二房的古怪；担忧的是小姐发现她的不忠，也会把她赶出府。
青枫走了以后，小姐私下变得沉默内敛了许多。虽然在外人面前娇纵傲慢，跟二夫人十分亲近，却再没用过一件二夫人送来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上回小姐利用二夫人测验岑绪的忠心，岑绪当着面挑明二房一家虚情假意，小姐眼中并无惊讶。
小姐早就知道了。
不论是二房伪善还是她和青枫的背叛。
从青梅选择替青枫瞒下传信之事起，她就已经背叛大小姐了。
上一次是青枫，这次轮到她了。
青梅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嗓音哽咽。
“对不起，小姐。”
我瞒了你好多事，我曾对你不忠，我差点也成为伤害你的帮凶。
“我不求小姐的原谅，小姐将我赶出府也成。院子里的丫鬟我都看过了，春桃心思单纯，能力也不错，适合当小姐的贴身丫鬟。”
“这个月的账已经算过了，每个月拨给丫鬟的银钱都在账本上面，直接照上面写的就行……”
青梅强撑着用平静的语气说完，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岑绪虽然莽撞，但是确实对小姐忠心耿耿。有她陪着小姐，小姐往后……”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沾湿了整张脸。
她真的好想继续陪着小姐。
顾吟昔静静地看着青梅，她含着泪的眼睛似乎穿透了时空，和前世雨夜里那绝望的眼眸重叠了。
彼时她被送到偏远田庄，身边只带了青梅和青枫两个丫鬟。外面都是陌生人，顾吟昔整天待在屋子里，没有出去的兴致。
某一天晚上，雨突然下的很大，顾吟昔听见外面有人大声喊她，说她的东西掉到河塘边了。
青梅和青枫都不在身边，顾吟昔只好撑着伞自己去找。刚走到塘边，她在雨幕中探着头看自己掉了什么东西，整个人被狠狠往后一拽。
顾吟昔惊得伞都掉了，一回头，发现是青梅。
青梅的眼神是那么急迫又绝望，催促着她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回屋。
离开之前，青梅声音颤抖：“对不起小姐，我瞒了你。二夫人对你的心思不单纯，你日后一定要小心……”
然后将自己的伞塞到她手中，头也不回地朝雨中跑去。
顾吟昔喊她，她不应。暴雨倾盆而下，这把伞什么也挡不住。顾吟昔站在命运的岔路口，朝着青梅的反方向跑去。
她意识到自己即将失去些什么。
或许是忠心的侍女，或许是慈爱的长辈，或许是她安宁人生的假象。
她跑得越来越快，原来越快，似乎要将那些恐怖的猜想连同大雨一起，远远地甩在后面。
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到顾吟昔双腿发软，跑到连绵不绝的雨终于停息，她累得躺倒在一棵树下，穿着粗气望着雨后苍穹。
等她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力气，想到青梅说的那些话，脑子瞬间清明。
她果断地大喊。
“杀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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