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珠玉》厘杳

14、罗衣 如果

　　如果岑绪在这里，那么她一定会十分惊讶。

　　眼前这个坦然走进正厅的老嬷嬷，正是当初亲手将她买进府来，又差点将她赶出去的罗嬷嬷。

　　朱慧倏地站起来，遣散了跪在正厅的下人们，表情严肃。

　　“罗嬷嬷，此事非同小可，你莫要在此胡言。”

　　“奴婢并非胡言。”

　　罗嬷嬷并没有被朱慧的疾言厉色吓到，语调仍然不疾不徐。

　　“我在府上侍奉老夫人多年，后来又做了管事嬷嬷，对各位少爷小姐们的习惯都了如指掌。”

　　“今日宴席一散，我故意设计小梅去大少爷常待的厢房，设局毁掉大少爷的姻缘。”

　　“这一切都是奴婢强迫小梅做的，她是无辜的。”

　　啪！

　　桌上的茶杯被顾德广摔碎，他目露失望。

　　“罗嬷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自我当家以来，可有半分亏待过你？”

　　罗秀芳从小看着顾义堂长大，看他从牙牙学语的稚童到如今威严的一家之主，心中不无感慨。

　　“老爷，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罗衣。”

　　顾德广神色一滞，说不出话来，整个人显得有些不自在。

　　他沉默了，罗秀芳却没有停下。她方才的温和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痛，一种伤心到极致的悲恸。

　　“罗衣死的时候才十三岁，才十三岁啊！”

　　六年前，老夫人突发疾病，罗秀芳夜里抽不开身，将小女儿罗衣带来府上，

　　她千叮咛万嘱咐，让罗衣好好地待在耳房睡觉，不要惊扰了府上的少爷小姐。

　　罗衣点头答应。她一向很乖，知道罗秀芳一个人带着她不容易，懂事起就经常帮着她干活，从来不让她操心。

　　罗秀芳以前也带她来过侯府，按惯例叮嘱一番后便放心离去。

　　她不知道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早上，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地回到耳房时，看见的是女儿满脸的泪水和一身的伤痕。

　　三天后，罗衣悬梁自尽，木桌上压着一封遗书。

　　老夫人动家法抽了顾义堂十三鞭，关了他一个月的禁闭。除了顾德广和朱慧，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

　　老夫人眼含泪水，愧疚地拉着罗秀芳的手。

　　“秀芳，是我对不住你。”

　　她当时已经哭不出来了，麻木地看着老夫人，嘴唇嗫嚅。

　　“小姐，罗衣很乖的。”

　　而今正厅之上，罗秀芳目眦欲裂，声声控诉。

　　“我且问，罗衣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会遭受大少爷的此等虐待？！”

　　“她当时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一个没出阁的姑娘，为什么要经历这种事情？！”

　　满堂皆静，唯有罗秀芳的怒斥声久久回荡。朱慧面色铁青，却说不出一句话，一个字来驳斥她。

　　朱慧自然知道这件事情。

　　那时的顾义堂十分叛逆，她暗地里处置了好几个丫鬟替他摆平事端，可没想到那一次，顾义堂竟然动了老夫人身边的人，挨了好一顿罚才安分下来。

　　她虽然心疼，但也觉得那丫鬟实在死得其所，能让顾义堂就此老实下来也算是有些价值。

　　如今当着罗秀芳的面，她竟然有些无地自容。

　　顾义景年纪太小没有来，正厅内便只剩下了顾德广，朱慧，顾仪芳和顾吟昔。

　　顾仪芳是第一次听说此事，脸上的笑容差点伪装不住。

　　顾义景是蠢，那顾义堂便是蠢上加蠢，做这种事都不知道偷着点，还闹到了老夫人面前。

　　难怪那段时间爹娘总是不高兴。

　　顾仪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亲生的，否则怎么会有如此蠢笨的兄弟。

　　罗秀芳一番话讲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平静地说：“我接受任何处罚，只希望二老爷和二夫人不要再追究小梅了。毕竟……”

　　她惨笑一声。

　　“就当她是当年死去的罗衣，给自己积点儿德吧。”

　　顾吟昔垂下眼睫，敛去眼底复杂的情绪。

　　罗秀芳最后被压下去了。

　　顾吟昔满腹心事地回到汀兰院，看见院子里急得团团转的岑绪。

　　“怎么样？”岑绪冲上来握着她的手，“二夫人发现了吗？”

　　顾吟昔不自在地甩开她：“没有，你松开，别动手动脚。”

　　她微微一顿，这才将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岑绪惊得目瞪口呆：“罗嬷嬷？竟然是罗嬷嬷？”

　　“嗯，我也没想到她竟然会站出来。”

　　岑绪兀自震惊了一会儿，又叹了一口气，接着愤愤不平地捶树。

　　“这顾义堂可真是只种马，畜生，狗东西！”

　　她今天真是打少了！就应该一脚踩烂他的子孙根，让他以后再也不能到处发.情祸害小姑娘！

　　顾吟昔心中默念一番。种马？倒真是个好形容，顾义堂确实是只种马。

　　“好了别锤了，先进屋再说。”

　　两人进了卧房，岑绪喝了好大一口水才缓过气来，面上多了几分伤感。

　　“我上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挺威风的，指挥着侍卫要把我丢出去。”

　　岑绪说完，又咕嘟嘟喝了一杯水，跟喝酒似的。

　　“大小姐，二老爷和二夫人要怎么处置她啊？”

　　“按照府里的规矩，下人不忠犯下大错，应当会杖责六十到一百，赶出府去。”

　　岑绪悲伤道：“杖六十？那不就没命了吗？”

　　“规矩是这样。”顾吟昔话风一转，“但是，也不是没有办法。”

　　岑绪来了精神：“怎么说？”

　　“罗嬷嬷是老夫人的陪嫁丫鬟，感情非常深厚。如果老夫人能出面，罗嬷嬷应该能保下命来。”

　　岑绪一下子站起来，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失落地坐下。

　　“可是老夫人到现在都没有出面……”

　　估计是默认让二房处置。

　　顾吟昔：“不一定。”

　　“老夫人最近病症反复，顾德广极有可能瞒着她处决罗嬷嬷。”

　　岑绪犹豫道：“老夫人真的会保下罗嬷嬷吗？”

　　顾吟昔坚定地说：“会的。”

　　她其实骗了岑绪，她一直都知道罗嬷嬷会来，会当着所有人的面保下小梅。

　　因为前世就是这样。

　　上一世，顾义堂和林沅成了亲。几个月之后，他执意要抬小梅为贵妾，闹得二房鸡犬不宁。

　　众人都道小梅竟然如此有心计，勾得大少爷罔顾礼法也要为她抬位份。

　　就在纳妾礼的前一天晚，顾义堂在床榻上与小梅痴缠，意乱情迷之际被小梅用簪子刺伤。伤口距离心口只有一寸。

　　顾德广和朱慧震怒，当即下令要处死小梅。危急时刻，罗嬷嬷扑到小梅面前，如今日一般认下了所有罪名。

　　顾吟昔当时得知了罗衣的事，心生不忍，偷偷去找了老夫人，这才救下二人的性命。

　　可说到底，这一世她还是利用了罗嬷嬷。

　　岑绪看大小姐这么坚定，心里信了几分，于是拍案而起：“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去找老夫人！”

　　“不急，今天已经很晚了，朱慧不会处决她。这么大的事情，也不会只听她一面之词。”

　　顾吟昔面露讥讽，“况且为了显示自己处事公允，朱慧一定会等到明天，在所有人面前宣读她的罪名。”

　　顾义堂的丑闻瞒不住，那就要找一个替罪羊。小梅跑了，只能轮到罗秀芳。

　　岑绪挠挠头：“那我们现在就什么都不干啦？”

　　“当然不是。”顾吟昔看向她，“你得帮我个帮。”

　　*

　　夜色下，岑绪抱着大小姐悄无声息地飞过墙，一路躲着夜值的侍卫来到惩戒房。

　　房内坐着两个侍卫，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估计是觉得罗嬷嬷一个老妇人，根本没有逃跑的可能。

　　岑绪在窗户上戳了个洞，像武侠小说里那样拿着管子把迷药吹进去。

　　两个侍卫很快闭上了眼。

　　以防万一，岑绪点了他们的睡穴，挥挥手将迷药散了个干净，才让大小姐走进来。

　　门被关上了。

　　罗秀芳悠悠转醒，看见顾吟昔时怔了一下，微微一笑。

　　“原来是大小姐。我早该知道。”

　　她的目光称得上欣慰：“大小姐长大了。小梅那孩子有点儿轴，但心是好的，希望大小姐往后能善待她。”

　　“我会的。”顾吟昔蹲下来给她松了松手上的绳子，让她不至于那么难受。

　　“我今日来这儿只是想问您一个问题。”

　　顾吟昔抬起头，紧紧盯着她，“当年我母亲病逝后，她与我父亲生前往来的信件当真全都被烧毁了？”

　　罗秀芳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眼睫轻颤：“是的，全都被烧毁了。”

　　顾吟昔轻笑一声：“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就这么巧合地刚好烧毁了所有书信？”

　　罗秀芳默然无声。

　　岑绪听得摸不着头脑，大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大火？

　　“我娘去世之前卧病在床，二叔不让我去见她，却让嬷嬷你进了屋子，难道嬷嬷就没看出我娘有些异常？”

　　罗秀芳低下头：“夫人并无异常。大小姐，大老爷和夫人都是病逝，这是命。”

　　“命？”顾吟昔止不住地冷笑，“那罗衣十三岁自缢也是她的命？”

　　罗秀芳猛地抬起头：“你！”

　　“抱歉，嬷嬷。”顾吟昔站起来，“我并不是要戳你的痛处。可你若再不跟我说实话，我们都难逃一死。”

　　“什么意思？”

　　顾吟昔反问她：“你当真以为二叔二婶是真心对我好吗？”

　　罗秀芳张着嘴，眼神愕然。

　　“我八岁那年被山贼拐走，是他们故意设计的，就是要让我被山贼折磨得死在那山上！”

　　“今日请期宴，他们特意请了道士来算婚期，也是为了算出我的命格与喜事相冲，好名正言顺地把我送到庄子里！”

　　“然后呢？在一个看不清的雨夜，让我‘不慎脚滑’落入水中身亡！”

　　轰隆！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屋外骤然传来一道惊雷声，震得人心底发颤。

　　惩戒堂短暂地亮了一瞬，罗秀芳清楚地看到顾吟昔眼底的翻涌的情绪。

　　那是恨意。

　　“嬷嬷，你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能好好活着吗？”

　　“我知道你心存死志，可小梅呢？你好不容易顶替了所有罪名保下她，总不想再次看到她和顾义堂纠缠不清吧？”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