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珠玉》厘杳

12、闹剧 正厅

　　正厅。

　　听见声响的二老爷和林尚书匆匆赶来，朱慧和林夫人紧随其后。几人围在房外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方才这屋里……似乎有女子的叫声。”林夫人犹豫地说。

　　正说着，屋内传来桌椅被碰倒的杂乱声，夹杂着几声女子的呻吟和男子的闷哼。

　　众人顿时脸色一变。

　　朱慧的脸率先沉了下去。她记得顾义堂经常在此处躲清闲，方才宴席散后，也确实看到顾义堂往这个方向来了。

　　“实在抱歉，这是我府里不懂事的丫鬟和小厮，青天白日的不知怎么了，让诸位见笑了。”朱慧向林尚书夫妇行礼致歉，抢先把事情定了性。

　　丫鬟和小厮究竟是何等的胆大，才敢在主人家白日宣淫，还是在请期宴这么大的日子？

　　况且那丫鬟声音这么大，真要做这种事不偷偷摸摸，反而叫得昭告天下，这是要做什么？找死不成？

　　林尚书和林夫人对视一眼，知道这里面有鬼，但毕竟是别人家的事，自己不好多说什么，只好装作不知。

　　“年轻人气盛，可以理解。”林夫人笑着将话圆过去，心里却犯嘀咕，侯府中人行事如此放荡，安知不是上行下效。将女儿嫁进这样的人家，以后受了欺负可怎么办？

　　可两家已经合过了八字，贸然退婚岂不落人口舌？还是不妥。

　　朱慧笑得勉强，将人带往正厅，暗暗给身边的丫鬟使眼色，让她悄悄去房里看一眼。

　　“这是发生了什么？”

　　迎面撞上林沅，小姑娘脸色茫然地发问，头上的步摇微微晃动，身后跟着那个沉默的婢女。

　　林沅疑惑地看着不断发出呻吟的屋子，上前走了两步想要推开门，被婢女拦在身后：“别看。”

　　林夫人赶紧上前拉住她：“马上要请婚期，别在这耽误了。”

　　小孩子家家的，看这些做什么。

　　林二小姐和顾义景本来在正厅翻花绳，这会儿也跑过来，好奇地盯着屋子；还有方才一直不见踪影的顾吟昔，带着岑绪走过来，面上是如出一辙的茫然疑惑。

　　一直在偏厢的顾仪芳听到动静就往这边赶，望着屋子若有所思。

　　人已经齐了。

　　林沅环着林夫人的胳膊，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勾，眼睛睁大，眸子里满是困惑不解。

　　“可是娘，”她微微一顿，“请期难道不需要顾公子到场吗？”

　　林尚书夫妇一怔：“什么意思？”

　　林沅伸手一指，无辜地说：“顾公子在这屋里待着，他难道不用去吗？”

　　此言一出，无异于平地炸响惊雷，震得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林小姐看错了吧？我大哥一直在偏厢待着呢，并没有前往此处。”顾仪芳笑道。

　　林沅反驳：“不对，我亲眼看见他进了这屋子，不会有错。”婢女抬头看她一眼，没有说话，跟着点点头。

　　顾吟昔以手拢嘴，目光讶然：“怎会如此？大哥并不是轻浮之人，怎会与人这般……”像是难以启齿，顾吟昔语气停顿。

　　林尚书夫妇的脸已经很不好看了。请期宴当天，准女婿与旁人翻云覆雨，这不是成心打他们的脸吗？

　　顾德广面色微沉：“此事定然是个误会，我了解我家大郎，他断不会做出此等荒诞的事。”

　　林二小姐虽然年纪小，但懂得可不少。她左看右看，没有看见自己的准姐夫顾义堂，顿时一阵火起。

　　还没娶她姐姐呢，就开始和人做这种事，成婚之后还得了？！

　　虽说顾德广和朱慧一口一个误会，可顾义堂迟迟不能现身自证清白，屋内女子的叫声断断续续从未停歇。

　　林二小姐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扬声道：“是不是误会，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完，她越过众人跑过去要推门。她身子娇小穿梭灵活，竟然真的越过了众人走到门前，伸手使劲一推。

　　门一下子就被推开了。

　　顿时，屋内飘来一阵奇异的气味。

　　只看桌案之上，一男子赤.身.裸.体，面颊通红，死死地压着身下的女子。而那女子上半身只着一件肚兜，大半衣裙被扯开，瞧着很是狼狈。

　　她费力地推开身上的男人，男人的脸得以清晰地暴露在每一个人眼中。

　　分明就是顾家大少爷，顾义堂。

　　林尚书面色铁青，拂袖而去。林夫人带着两个女儿跟上，临了冷声道：

　　“我们带着诚意与贵府结亲，没想到贵府竟然这般戏弄我们。你们如此行事，想必根本没有把这婚事放在眼里，那还是算了吧。”

　　林二小姐快气死了，张牙舞爪地要来打人。林沅的婢女抓着她塞进轿子。

　　顾德广知道这婚事算是吹了，还是追了上去，沉声道：“林大人，此事是确实是我府行事不端，改日我压着这小子登门致歉。”

　　他这话摆足了谦卑的姿态，可林尚书正在气头上，半个字也听不进去。

　　“这番话，顾老爷留到明日朝堂上再说吧！”

　　说罢便让车夫驾着马走了。

　　侯府已经乱成一团。

　　朱慧第一时间把屋子里的女人押下去了。

　　“光天化日之下勾引主子，带下去！”

　　女人无助地哭泣着，看衣服是大少爷院子里的婢女。

　　府里的侍卫还没到。岑绪替她拢好衣服，抓着她的胳膊把她带走了。

　　至于顾义堂，还赤裸着躺在那张桌子上，昏迷不醒。

　　朱慧忙派几名侍卫将顾义堂扶下来。

　　顾义景完全吓呆了，从林二小姐推开房门到现在，他的大脑还属于过载状态。

　　顾仪芳也是，一直不吭声，直到看着岑绪把女人带下去，她才终于笑出声了。

　　“大姐姐，你可真聪明。”

　　朱慧着急忙慌地带大儿子看医，顾义景神情呆滞地回到院子。此时院子里只剩她们二人。

　　没有旁人，顾吟昔也懒得做出那副慌张的样子，毫不客气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脑子有病就去治。”

　　岑绪骂人总是很直接。顾吟昔一开始自恃身份，总不喜欢与人计较口舌，可真的骂出口来，才觉得心里竟然爽快极了。

　　顾仪芳还是笑着，可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大姐姐，你说话可真难听。”

　　顾吟昔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嘲讽。

　　“不爱听就别往我身边凑，天天姐姐长姐姐短，从小到大装可怜诬陷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是你姐姐？”

　　说罢，顾吟昔昂着下巴走了，端的是一副骄矜姿态。

　　顾仪芳勉强维持的笑容消失了。她眸色晦暗地看着顾吟昔远去的身影，忍不住想。

　　到底是不是她？

　　可看她现在的模样，嚣张更胜从前。

　　或者是她猜错了，顾吟昔还是跟以前一样，并没有什么变化？

　　*
　　汀兰院。

　　顾吟昔快步走进卧房，岑绪早早在里面等着了。

　　顾吟昔问：“怎么样？”

　　“二夫人把小梅关在柴房，这会儿忙着给大少爷请大夫，一时顾不上两边。我打晕了看守的侍卫，把小梅带到府外了。”

　　岑绪语速很快：“林叔一直在外面候着，我将小梅交给他，现在估计已经到田庄了。”

　　“二房一时抽不开身，可是等到大少爷醒过来，两边一对账，肯定能发现不对劲，小梅还不翼而飞。大小姐，我们怎么办？”

　　顾吟昔看着很淡定：“不急，小梅现在没事就行。”

　　一个时辰之前。

　　正厅宴席将散未散，岑绪借口上厕所悄悄溜出来，跟小梅在偏房相见。

　　“白露姐姐说，大少爷经常在此处休憩。若是宴席散了，大少爷应会往此处来。”

　　岑绪安慰她：“没事，大少爷要是不来，我把他打晕了也要拖过来。”

　　提到“大少爷”，小梅身体抖了抖。

　　上月初五的傍晚，她经历了令她终身难忘的事情。

　　顾义堂在外与友人相聚，喝得酩酊大醉，摇摇晃晃地回府。进自己的院子时，不慎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彼时院内只有小梅一个丫鬟，她听见声音一惊，丢下扫把匆匆赶来，发现一向沉稳得体的大少爷居然喝得醉醺醺的倒在地上。

　　“大少爷你……我去叫人。”小梅慌慌张张地想跑出去，却被躺在地上的顾义堂一把攥住脚踝。

　　“等等……你别过去，别告诉他们……”顾义堂打了个酒嗝，松开攥着她的手，撑着地板歪歪扭扭站起来。

　　“不能让他们知道……不能让我爹娘知道……”他神经质地重复着，呢喃着，把小梅吓得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或许是憋了太久，忍了太久，他紧闭已久的房门迎来了第一个听众，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已然失去理智。

　　他走到小梅面前，死死箍着她的肩膀，情绪激动地讲述着这么多年来的痛苦。

　　“……他们要我沉稳，要我得体，要我不能流露出属于自己的感情……可我也是人，我不是一个供他们操纵的提线木偶！！”

　　他疯了一般地大笑，眼尾猩红，泪珠一滴滴滚落。

　　“哪怕是婚事，哪怕是关乎到我下半辈子的人生大事，他们也从来不肯听我的……他们只会控制我，哪会在乎我是不是高兴……”

　　小梅完全不敢说话，大少爷今晚像换了个人，完全没了平日里守礼得体的模样。

　　像是撕下了翩翩君子的皮，露出狰狞丑恶面目的野兽。

　　小梅浑身打着颤，声音也发抖：“大，大少爷，你先松开我，我不叫人……”

　　太可怕了，她必须赶紧离大少爷远远的。

　　可顾义堂现在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他感受到手掌下丫鬟颤抖的身体，感受到她想要逃离却不得不立在原地的恐惧，心中升起一股扭曲的掌控感和兴奋感。

　　他感受着这份愉悦，于是重新穿上人皮，手上的劲松了松，嗓音温和：“别怕，别怕，我刚才弄疼你了是不是？”

　　小梅垂着脑袋，小声啜泣。

　　“来，我扶你到床上来。别怕，我不对你做什么。”
　　他温柔的样子很有欺骗性，可小梅刚刚看过他发疯，心里怕的要死。

　　“不用了大少爷，我现在就走，我给你熬醒酒汤……”

　　啪！

　　一个巴掌猝不及防。小梅被打得偏过头去，顾义堂猛地掐住她的脖子，手掌不断用力，眼神阴狠又偏执。

　　“给脸不要脸。”

　　他无视了小梅的哭喊，抓着头发将人拖上了床。动作粗.暴地解开腰带，按住她不断挣扎的手将人绑了起来。

　　屋子里的动静持续到半夜。

　　第二天一早，小梅睁开眼，仍然是被绑缚的状态，嘴巴被布条捂住，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顾义堂本想杀了她，以前这样的丫鬟都是被二夫人喂了哑药后直接赶出府。

　　可顾义堂想到昨晚的滋味，想到完全掌控一个人的快感，想到他爹娘强行为他定下的婚约。

　　于是他解开小梅手腕上的绳子，警告她：“你若敢说出去，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三日之后来我房里。”

　　小梅一念之差，让她经历了痛不欲生的一个月。

　　此时此刻，小梅与岑绪躲在屋内暗处，亲眼看到顾义堂从外面走进来，又亲眼看着顾义堂喝完那杯水，扑通一声昏倒在桌上。

　　二人从暗处走出。

　　岑绪毫不客气，一把揪住顾义堂的头发把他薅起来，男人双眼紧闭。

　　啪啪！

　　岑绪左右扇了他两个耳光，力道很足，顾义堂双颊瞬间红肿。

　　“就是这个畜生？”

　　小梅往岑绪身后缩了缩，小幅度地点点头。岑绪其实认得大少爷的脸，但她就是想骂他一句。

　　猪狗不如的东西。

　　顾义堂眉头紧皱，挣扎着似乎要醒过来，被岑绪一掌劈在脖颈处，又晕了过去。

　　本来岑绪知道了顾吟昔计划在请期宴上算计大少爷，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岑绪问顾吟昔：“他惹你了吗？”

　　顾吟昔自然不可能告诉她自己重生的事，于是换了个说法。

　　“你若是知道他做过什么，只会比我更气愤。”

　　等到了解了顾义堂的恶劣人品，岑绪简直火冒三丈。欺凌一个未成年小女孩算什么本事？！

　　于是想都没想，加入了顾吟昔伸张正义的阵营。

　　眼看着顾义堂晕了过去，小梅仍然控制不住地颤抖。顾义堂带给她的心理阴影实在太大，定期的折磨几乎摧垮她的心理防线。

　　“别怕。”

　　肩上抚上一只温暖的手。小梅茫然看去，岑绪安抚似的拍拍她，另一只手又把死猪样的顾义堂薅起来。

　　“现在是你报仇的时候。你可以扇他，踹他，踢他，咬他。”

　　小梅眨眨眼，身上渐渐不再抖了。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抓住顾义堂的头发。

　　“没错，就是这样，然后你……”

　　岑绪话没说完，小梅眼里的恨意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抓着顾义堂的脑袋往桌上狠狠一砸，扑上去抓挠他的脸，撕扯他的衣服。

　　犹嫌不够解气，她疯了一样地用腿踹他，踩他的小腿，掐着他的脖子，就像那些个漫长难熬的夜晚里，他对她做的那样。

　　怎么会不恨呢？

　　怎么能不恨呢？！

　　她想起一个个让她痛苦的夜，顾义堂将头埋在她脖颈，轻佻地说要让她当通房丫鬟，仿佛施恩一般高高在上。

　　好恶心。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岑绪说的对，他就是个畜生。

　　小梅发泄着情绪的时候，岑绪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时不时看看门口有没有动静。

　　等到小梅脱了力，岑绪上前扶住她，让她坐在椅子上了。地上的顾义堂双目紧闭，仍然没有醒来的征兆。

　　小梅哭了。她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突然跪下来，跪在岑绪面前，把岑绪吓了一跳。

　　“谢谢你，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