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珠玉》厘杳

11、请期宴 翌日，

　　翌日，请期宴。

　　顾吟昔掐着点起床，岑绪兴高采烈地给她穿衣梳头。戴首饰时，顾吟昔制止了岑绪手中的金步摇，目露警告。

　　“素净些。”

　　岑绪失落地放下步摇。

　　顾吟昔惯常穿粉色、桃红之类的裙子，头上配着金玉簪，整个人华丽又富贵。这回穿上了月牙白裙，整体色调偏淡。

　　按理来说白色会显得人温柔些，可一旦将目光从衣裳转移到她脸上，看到她那双浓艳的桃花眼，居高临下睨着你时，脑中便只剩下四个字。

　　盛气凌人。

　　岑旭觉得这样很好，气场强悍才不会受旁人的欺负。

　　请期宴虽然是为了确定婚期，但实际上是为婚姻双方创造明面上的往来，两家提前走动，为以后朝堂上的联盟做准备。

　　两家的大人们坐主桌，像顾吟昔这样的小辈要和同辈的小姐少爷坐次桌，小孩坐侧席。

　　顾义景当然属于小孩那桌，走到旁边的时候，看着顾吟昔欲言又止。岑绪挡在顾吟昔面前，凶神恶煞地挥舞拳头。

　　顾义景慌张地扭头就走。

　　岑绪哼哼一笑，被顾吟昔掐了把胳膊。

　　“傻笑什么？入座了，你站旁边去。”

　　顾吟昔跟顾义堂是同辈，同坐在次桌。顾义堂的准未婚妻、那位林府的小姐坐在他的右手边，两人你一眼我一语地交谈。

　　顾义堂：“许久未见，不知道林姑娘最近在做些什么？”

　　林小姐腼腆一笑：“近日新得了几首曲谱，正在练呢，不过我娘还是要我早些绣绣嫁衣。”

　　顾义堂脸一红：“这种事交给绣娘做便好，你不必为此费心神。”

　　“自己做的终归不一样。”林小姐轻轻摇头，眼神飘忽不定，“况且，亲手绣的也是我的心意。”

　　两人又是一阵脸红。顾吟昔看得几乎要笑出来，偏偏岑绪这时候低声嘟哝。

　　“怎么感觉他们笑得很假呢？”

　　顾吟昔连忙举茶喝了几口，挡住自己的嘴角。

　　顾仪芳坐在她旁边，托着下巴天真地说：“大姐姐，你好像很高兴呢。”

　　顾吟昔笑容淡了几分，她放下茶杯，语气没什么起伏：“大哥成亲是喜事，我自然要高兴。”

　　顾仪芳与顾吟昔同岁，只小了几个月。两人一人穿桃红，一人穿月白，都和自己平日的穿衣风格截然相反，远远看去有种诡异的和谐。

　　“听说爹爹今日特意请了道士呢。不只能算婚期，还能算吉凶。”

　　林小姐有个妹妹，看着十三四岁，也坐在这桌。她方才一直面色古怪地盯着交谈的林顾二人，闻言转头来，好奇发问：“算吉凶？难不成还能算个‘凶’出来。”

　　“那说不准，但一般应该不会。”顾仪芳笑眯眯地看着顾吟昔，“毕竟已经合过八字了，他们俩肯定没什么问题。”

　　林二小姐顿时觉得无趣：“那不就是走个过场嘛？没意思。”

　　顾吟昔轻抿了一口茶，不再说话。

　　先上的是正菜，桌子中间摆了一只清蒸鸿雁，然后是松鼠鳜鱼和清炖燕窝粥。请期宴来的只有林顾两家，因此菜并不十分丰盛。

　　岑绪眼疾手快，常年练武使她拥有充足的手臂力量。她飞速夹了松鼠鳜鱼，又为顾吟昔舀了燕窝粥，同时不忘来两筷青菜，讲究的是荤素搭配。

　　林小姐身侧的婢女一直不声不响，看岑绪夹得这样快，动作也肉眼可见地急迫起来。两人你来我往刀光剑影，在餐桌上无声地厮杀。

　　林二小姐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鳜鱼被分食，却连一筷子都插不上手，目瞪口呆。坐在侧席的顾义景恰好看到这一幕，想起自己痛失的猪蹄，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最终顾吟昔叫停了这场战争。

　　“这是私宴，不用你替我夹。”顾吟昔的手在桌子底下拧岑绪大腿，岑绪一痛，松鼠鳜鱼掉在桌上。

　　林小姐也让身边的婢女退下，表情有些无奈。顾吟昔瞥着她，她现在流露出的表情比起方才的笑容，确实自然多了。

　　顾义堂表情有点尴尬，顾仪芳面上还是笑着的：“看来今天的菜很是不错呢。”

　　没了岑绪和另一个婢女的较劲，这一餐相安无事地度过了。

　　吃完正餐，还要去吃茶点。林尚书夫妇和顾二夫妻一边谈笑风生，一边朝着偏厅去了。

　　林小姐借口透气，带着侍女走出门。顾义堂本想再和她说说话，可林小姐走得太快，他也不好大庭广众之下叫住她。

　　小少爷顾义景和林二小姐玩在一起，顾仪芳觉得没意思，往偏厢去了。
　　宴会是在二夫人的院子里办的，两家长辈不晓得谈事要谈多久，顾义堂想到自己平日里呆的一处厢房，那处人少又安静。

　　等顾义堂走到了坐下来，竟感到有几分闷热。恰好一旁有杯水，他想都没想拿起来喝了。

　　另一边，顾吟昔一个人往后院走，她想去找老夫人。老夫人大病初愈，大夫的建议是静养，今日人多吵闹，顾二老爷做主让她留在荣安堂。

　　结果还没走到，就遇见一个熟悉的人。

　　或者说是两个。

　　一人站在树下，浑身紧绷，仰头看着树上的另一人。顾吟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一惊。

　　她莫不是看错了？

　　那正坐在树上的，悠哉悠哉地枕着双臂，还晃荡着一只腿的人，竟然是林小姐？！

　　登高能望远，林沅看见顾吟昔，脸上非但没有慌张，反而饶有兴致地朝她挥挥手。

　　“顾大小姐，好巧。”

　　顾吟昔双手交叠在一起，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树下的人压根没看顾吟昔。她似乎强忍着不安，目光紧张地望着林沅：“我抱你下来。”

　　林沅没理她，觉得躺得不舒服还翻了个身，顾吟昔看这身旁的婢女几乎要跳起来了。

　　“你太紧张了。”林沅指责婢女，“我很不满意，现在我要任性了。”

　　说完，她翻了个身，直接从树上滚了下来。林沅躺的树干离地面几乎有两人高，不知道她是怎么上去，这个高度摔下来不死也残。

　　婢女飞身上前接住她，将林沅抱了个满怀，又缓缓落下。

　　现在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顾吟昔的认知，不过她连重生都经历过，这些又算的什么呢？她很快冷静下来。

　　“你这婢女有内力？”她找了个话题。

　　刚刚那个跳跃的高度绝不是正常人的水平。林沅也没瞒她，痛快地说：“是。”

　　“你的贴身丫鬟不也是吗？”

　　顾吟昔沉默一会儿，问她：“你为什么要爬树？”

　　她前生与这位大嫂接触甚少，印象中是个温良贤淑的人。可看她现在这样子，上辈子怕不是装的。

　　“想爬就爬喽。”林沅随意地说，拍拍婢女的手臂，示意放她下来。婢女刚刚吓得脸都白了，现在额上还有几滴冷汗。

　　婢女目光谴责地看着林沅，还是顺从地放开了她。两人之间的氛围十分古怪，顾吟昔形容不上来。岑绪也这样抱过她，可她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林沅毫不在意地拍拍身上的灰，笑着说：“怎么不见大小姐的那位贴身丫鬟？”

　　“她肚子疼，去如厕了。”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你们关系这么好，她怎么不在呢。”

　　关系好？
　　顾吟昔默念一遍，在外人看来是这样吗？

　　顾吟昔忍不住说：“还是比不上你和你的婢女。”她第一次知道内力还能这么玩。

　　“你为什么想爬树呢？”

　　继续追问显得有点不识好歹，但顾吟昔难得对一个人产生好奇。就像她说的，想问就问了。

　　“唔，非要说的话，那就是很自由吧。”林沅没心没肺地笑，“我瞎说的。我的手帕被风吹上去了，就让我这婢女抱我上去捡。”

　　瞎说。顾吟昔方才看她跳下来手里根本没手帕。况且若是捡帕子，这婢女一个人足矣，怎么可能把她抱上去。

　　婢女眼睛不错地盯着林沅，检查她有没有受伤。林沅自然地捂住婢女的眼睛把她推开。

　　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来了。顾吟昔不想再跟她们待在一起，正欲告辞，正厅那边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

　　婢女下意识护着林沅。顾吟昔眼神微变，慌乱地对林沅说：“不好了，那边好像出事了。”

　　这回轮到林沅面色古怪了：“顾大小姐，你知不知道你的表情有点……”假。

　　顾吟昔一把扯过她，面无表情。

　　“你不想成婚？”

　　林沅愣住了，没有反驳。

　　旁边的侍女攥住顾吟昔的手腕，目光不善：“松开她。”

　　顾吟昔不理她，直视林沅的眼睛。

　　“不想成婚，那你就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