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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安稳未必不比荣华难得 紫宸殿里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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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里只剩下龙椅上的帝王和坐在椅子上的段国公,二人静默无言。
皇帝走到段国公身旁,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看着屋檐后半落的夕阳:“仲甫,难过就发泄出来吧。我们认识四十余载了,还没见你哭过。”
仲甫是段国公的表字,段国公外祖曾是太子太傅,国公有幸入皇室书院,与当时还是皇子的皇帝结识。
“我”这个字多久没从帝王口中听见了?
段国公没抬头。他盯着金砖地面上一块很小的污渍,半晌,喉结滚了一下,却没有哭。
“臣的儿子……回不来了。”
吴王回到府上,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噼里啪啦的打砸声,还有琵琶被撞击琴弦发出的震颤,伴随着木头的断裂声音。
屋外的下人噤若寒蝉,纷纷躲到殿外。
“燕王!好一个燕王,好一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一把扫落书案上的笔。
“卢崇义那个蠢货!做事不动脑子!?他真当回鹘人有天眼不成!?五处斥候说端就端,谁让他把斥候的布防卖了的!?”
手下一个深色衣袍的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任由他发泄完:“殿下,娘娘听说了今日之事。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得尽快把自己摘干净。”
“怎么摘?赵平江的药是卢崇义给的,我废了多大劲把卢崇义安插进去。这几年搜刮的银两还躺在几家的暗格里?这么多银子,我倒是想摘,摘得干净吗!?”
“殿下稍安勿躁。”她开口的声音有些苍老,约莫有四十多岁。
“娘娘的意思,既然摘不干净,不如就让这水越搅越浑,等所有人都自顾不暇的时候,自然不会有人在盯着殿下的错处。”
“母亲是说……”
“圣上那边定会追查,卢崇义得舍。但在这朝堂上,有几人真的干净?既然他们不想让殿下好过,殿下只需静待时机。”
“阿母,本王该怎么做?”
这女子是吴王的奶娘,曾是贵妃一同长大的侍女,后面得了恩典结亲生子,又与贵妃前后脚生产,得以成为皇子的乳母。
“殿下什么都不用做,现在的情形更应该稳。殿下与回鹘合作,不就是求得与边境的贸易得以施展,既然现在回鹘给殿下捅了这么大篓子,现在应该立刻划清界限。”
“是要我辞了手上的政务?不成,要是没有和回鹘通商的政绩,我还如何在父皇面前站稳脚跟?难道要我跟老五一样当一个游手好闲的废物?”
“圣上即已生疑,此时还是应该端正态度最为重要。回鹘不过是殿下青云路上的台阶,既然这层台阶不稳,拆了换一个,不过多费些时日,要是因为他们,这条路塌了,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放在书案上。
“殿下,这是三日前探子送来的密报,事关燕王。奴婢本想早朝后亲自送来,但您去了萧府,随后又被召入宫……”
“燕王?”他一把抓起那封密信捏成一团,粗暴地撕开火漆。
他一目十行地读下去,脸色就从铁青变成红色。
“好,好一个燕王。游山玩水玩到边境密报里去了。他哪来的胆子?敢在我的地盘上查我?”
他把密信撕碎,丢入火盆,盛怒之后是诡异的平静。
“他既爱查,就让他查个够。”
“还有一事,殿下派出盯着萧游朗的暗卫来报,萧游朗昨日宿于国公府,马上的小儿子是国公庶子。今日一早国公府就差人去采买了些贵重物件,多为女子饰品。”
“女子饰品?段重夜死了?老国公要纳妾不成?”
“非也,纳妾无需正红。”
“那是干什么用的?”吴王靠到椅背上,呼了口气。
“派人一直盯着国公府,有任何举动立刻来报。”
“是。”
……
三日后申时。
萧玉笙起了个大早,前两日下了雨,寒潮来得比往年要早些。屋内炭火已经熄灭,还散发着余温。
她走到外面,桂花树下的草已经枯黄,一夜过去落了一地,还结了霜。
她不知道的是,段重夜已经三天没有来了。前日父亲给她说了吴王的事,叫她不必太过忧心,吴王现在自顾不暇。
“还是得定下来才好。”
她蹲下身,从草间捡起一朵完整的结了霜的桂花,放在手心闻了闻,还是香的。
她回到屋里,把桂花叶摘下来,夹进了一本书里。
“从前你爱把桂花这样放,说是一打开书,香气就扑面,文字都带着香。”
“我今日要去见你父亲了。”
“你会希望我和你的名字写在一起的对吗?”
日头偏了西边,萧玉笙出门时刚好遇见了下职回来的中书令。
他看着她,平静地说了一句:“想好了?”
萧玉笙点了一下头:“嗯。”
“既如此就去吧。这世间的风光大都伴着无可奈何的冷寂,别在意别人怎么想。走好自己的路,安稳未必不比荣华难得。”
“是,女儿记住了。”
马车碾过水洼,留下一条长长的水痕迹。
桃依掀开车帘朝外张望,萧玉笙双手放于膝上交握,有一搭没一搭的捏着自己的手指。
“娘子,我们要到了。”马车又往前行驶了三百多米,一个小小的身影欢快地跑来。
“玉笙阿姊,你终于来了!”还未下马车,段云礼就跑着迎上来。
有模有样地伸出手臂:“我扶你下来。”
还没有车座高的小不点举着手,学着大人的模样,驱散了萧玉笙心里的乌云。
她抓着段云礼的手臂调下车,从桃依手里接过食盒:“给你带的品南斋的点心,带阿姊去见阿爹好不好?”
“阿姊跟我来。”段云礼走在前面,先是把萧玉笙领到前厅,随后去后院叫了段国公出来。
国公爷一身朝服还没有换,手上拿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眼下的青黑难掩。
见他出来萧玉笙行礼问安,被他挥手免了。
“坐吧。”
他把手里的木盒递给萧玉笙,拿到手她才看清,盒子上雕刻的是龙凤呈祥的图案。鼻尖一酸,不用打开,她也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
“这里是你从前和夜儿的婚书,从你病了后,我就把这婚书收了起来。本想和夜儿一同陪葬,也算全了他生前的心愿。”
他看了萧玉笙泛白的指尖:“那日萧游朗和长孙怀盛,在宵禁前赶到我府上,说你想嫁给夜儿。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低头看着那个龙凤呈祥的木盒,手指沿着盒盖上的纹路缓缓摩挲:
“我知道,别人避之不及的事情,我上赶着求来。有人会唏嘘,有人会嘲笑。我不会有孩子,一身只能穿着素衣,还意味着得罪吴王。”
国公爷沉声道:“说得不错。作为一个父亲我自是希望夜儿不在,也有人可以一直想着他,念着他,等有朝一日和他同葬,另一个世界也有个伴。但我不能自私地夺取一个女子追求幸福的权利。”
“于我而言,失去了他就失去了幸福。若能离他近些,守着他,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想好了吗?”
“想好了。”
“即使以后有人会说你可怜,你父亲或许会被指责教女无方,甚至是你兄长娶亲,女方都会拿这点来挑拣权衡,也不后悔吗?”
萧玉笙犹豫了一下,想起父亲说的话,想到阿兄的态度,想起吴王的施压,最后想到了段重夜,脊背挺直了几分:“不后悔。”
风穿过前厅,把廊下的竹帘吹得轻轻晃动。墙后传来段云礼追着猫儿的笑声,和小猫“呜呜”的叫声由远及近。
段国公盯着她,神色无波,她看着手里的盒子,紧攥着不肯松开。那猫“喵呜”一声跳下围墙,声音消失不见,偶尔传来两声段云礼含糊不清的童声。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便按规矩来。三书六礼,一应不缺。段家虽……虽遭此大难,但该给的体面,一样不会少。你且回去,待我提亲即可。”
萧玉笙抱着那只木盒走出国公府大门,天空乌云密布,几乎没有了光线。
桃依拿着伞迎上来:“娘子,快些回去吧,这天空怕是又得落雨了。”
萧玉笙应了一声,转身欲走。
“玉笙阿姊。”段云礼跑了过来,身边跟着一只黄白的狸猫,嘴角还沾着糖糕的碎屑。
“阿姊要回去了吗?不能陪云礼多玩会吗?”
桃依接过萧玉笙手上的木盒,萧玉笙蹲下身抱了他一下:“很快,云礼就可以天天见到阿姊了。”
段云礼仰着头,小手抓着她的衣袖,猫在两人脚边来回穿梭绕圈,发出小声的“咕噜”声。
“真的吗?阿姊天天来?”
“嗯。”萧玉笙揉了揉他的脑袋,“阿姊天天都在。”
“云礼等着,阿姊要快些来哦。”
段云礼笑得眯起了眼睛,她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和段重夜有八分相似,原来这个世上,还有一个和段重夜最亲近的,代替他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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