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辞》祉晚

40、活下去 日

　　日历上的日期一个个掉划掉，逐渐逼近一个特殊的日期——一个被红笔圈起来的日子 。

　　12月21号，解辞朝的生日。

　　闻言初早上率先醒来，洗漱完毕后走到床边，蹲下身，轻轻用手捏了两下解辞朝的脸颊：“朝朝起来了。”

　　眼睛没睁开，倒是覆盖着眼珠的眼皮失跳动了两下，随后眼皮才掀起来。

　　解辞朝看了他一眼，又垂眸，任由闻言初伸手将他抱起来放到轮椅上。

　　自从上次检察后病情持续恶化，解辞朝现如今已然动弹不得，口不能言，只有眼睛能勉强动作，仿佛真如这病的名字一般，整个人被冻住了。

　　闻言初转身拿了条毯子盖在解辞朝腿上，看着瘫坐在轮椅的消瘦身躯，很轻地感了下眉，有些心疼道：“又瘦了。”

　　说罢他又很快顿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活，连忙换了个话题：“今天是你的生日朝朝，还是冬至，等会儿我用饺子给你煮碗糊糊汤怎么样？”如果不是解辞朝如今只能吃流食，照闻言初前面年的贯例都是要做一大桌子菜外加一个大蛋糕。

　　不过即便是流食闻言初还是学了不同样式的，只怕解辞朝吃食不好，体质下降，到时候病情恶化的更快。

　　解辞朝快速眨了两下眼，表示可以。

　　很快解辞朝洗漱完毕被抱下楼，闻言初将他推到餐桌前，并打开他常用的电脑，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忙活起来。

　　解辞朝的电脑是可以用眼睛移动来控制的，视线移到哪里，电脑里的光标也跟着移动。这样即便他的行动不太方便，处理集团们一些事也不会太过麻烦。他深呼吸一口气，调整了下呼吸，开始处谁理起来。 　　

　　“啪嗒”瓷碗被放在餐桌上，闻言初走过来轻拍了下解辞朝的肩，“别弄了，我做好了，生日快乐啊朝朝。”

　　话音落下，解辞朝抬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电脑，示意他看电脑屏幕：谢谢。

　　闻言初看着那两个字，脑子里出来道声音，缓慢清楚，是解辞朝的声音，甚至连语调也分毫不差，仿佛解辞朝亲口说出来的一样。他轻勾了勾唇角，笑道：“干嘛这样啊，解辞朝，弄得我怪感动的。”

　　他慢慢凑近解辞朝，在他唇角轻嘬了两下，“我该谢谢你，让我能给你过生日。”说罢，闻言初顿了须臾，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终于，他轻声道：“我爱你，解辞朝。”

　　似是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说，解辞朝明显愣了愣，眨了眨眼电脑上又现几个字来：不用谢，woy

　　后有几个拼音的断断续续出现后又消失，闻言初忍不住低下头，嘴角噙着笑，再抬头时电脑上的字又变了个样。

　　很好笑？

　　闻言初抿了抿唇，碍于解辞朝的话不敢再笑。这么多年了，解辞朝表达爱意时还是会不好意思。

　　喝了几口汤后，他很快笑不出来了。解辞朝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眨了眨眼，显然有些无措，瞥了眼闻言初，几个字从电脑上出来：我有点难受。

　　解辞朝呼吸愈发沉重，脸也因为呼吸不畅而憋得通红。

　　"怎么了，怎么了?"闻言初用手捧起解辞朝的脸，语速很快道：“刚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眼见解辞朝的状态耽误不得，闻言初从口袋是掏出手机给医院打去电话。

　　“救护车马上来，你千万别睡着了。”

　　解辞朝在心里头嘀咕闻言初的叮嘱，他又不是小孩子，这点常识他还不知道吗？但避免闻言初更加担心，他还是眨眨眼，表示知道了。

　　视线在眨完眼后渐渐模糊，他莫名觉得有些舒服，眼皮的沉重感让他想好好休息一番，又想到休息好就不会很累了，解辞朝不受控制阖上眼。

　　意识彻底消失前，他听到闻言初大呼喊他的名字，他张嘴想回应却说不出话来。

　　“病人吸衰竭严重，很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医生委婉说道，侧身看向沙发上坐着的人，“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没人回应，闻言初瘫坐在沙发上，目光呆滞，眼里没什么情绪，也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医生轻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依旧看着病床上的人。浑身上下插了不知道多少根管子，解释朝百色苍白，双眼紧闭，那些透明的导管宛若一条条毒蛇拖着他跌进深渊。

　　今天晚上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弯月悬在天空中，时不时有云飘过来，遮住了月亮的柔光。昏暗的病房内只有微弱的月光时隐时现。

　　闻言初深呼出一口气，闭上眼转头看向窗外，天色渐明，太阳快出来了，月亮却仍然被乌黑遮挡住。

　　闻言初敛目垂眸，从背后看去像是死刑行刑前的一清晨，建设面对死亡的心理准备。

　　忽然，身侧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破破烂烂如同被一拳打破的风箱，“呃——嗯……”

　　猛然站起身，闻言初忙不迭上前握住病床上人的手，手很冰，于是闻言初又握得紧了些，“朝朝，好些了没有？”

　　没有声音，只有无声下的泪水。病房内光线昏暗，但闻言初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些反光的小水珠。

　　他立马转身去拿纸巾，手却有些力不从心，颤抖着、不逢时地无力着，几番尝试才终于抽了几张纸出来。

　　闻言初动作被迫慢下来，他探出一小半身子，将纸揉成小团，小心翼翼地点涂着擦掉泪水，仿佛解辞朝会随时碎掉似的。

　　解辞朝呼吸倏地急促起来，呼吸面罩很快凝起一层薄雾，只能隐隐看见解辞朝的的嘴展动了动。

　　看着他的动作，闻言初忽的一个福至心灵，将解辞朝床的角度调高了，成半靠在床上的姿势。

　　解辞朝的睫毛轻轻颤动。

　　闻言初知道这是做对了，到一边取来了他尝用的电脑，放在解辞朝眼下。

　　电脑白净的文档页很快出现三个字来：

　　我难受。

　　闻言初眼皮下意识一跳。

　　但这三个很快不见，解辞朝将它们删掉了。

　　文档页上几个拼音反复浮现，却没有一字一句落下。

　　闻言初偏头看了眼他，发现解辞朝额角不知何时挂上几颗黄豆大小的汗珠，抬手用纸擦去，额角又继续冒出新的汗珠。.

　　闻言初只能不停地擦，心疼地在解辞朝额间轻蹭了下。

　　电脑惨白的光打着两人脸上，宛若一对风霜下冻僵了的痴人。

　　很快，文档页上出现几个字来，黑白分明，在苍白的页面下极为显眼。

　　活下去。

　　闻言初呼吸一滞，身体不受提制僵住，他死死盯住白色背景下几个黑色的大字，似乎要从中看出什么来一样。

　　鼻尖有些酸涩，他不自觉大口呼吸起来，脸上湿润一片。

　　闻言初不再只单用手握住解朝的手，而是将人拥近怀里抱住，感受着怀里人的体温.。

　　解辞朝眼波稍动，眼中似有微光闪烁。

　　他想抬手回抱，可无论如何用力皆是徒劳之功，闻言初似手察觉到了他想做什么，用手将他的胳膊抬起环在自己腰间。

　　放好后，闻言初又重新抱住他，额头抵着解辞朝的额头。

　　这一刻，周身一切恍若化作虚无一般，只剩下他们。

　　闻言初感受到解辞朝的呼吸与自己的呼唤交缠在一起，仿若无形的丝网将他们紧紧相连。

　　渐渐地，解辞朝的呼收轻了下去。

　　闻言初睁眼时，一缕阳光射到他的眼中，眼睛下意识闭上，感觉到有什东西从眼眶掉落。

　　再次睁眼，映入眼帘的是解辞朝了无生机的脸庞，上面布满泪痕。

　　闻言初眨了下眼，偏头看向窗外。

　　闻言初再回想起时已经对当时的阳光模糊了印象，只听见仪器报警声刺耳，他脑中空白一片，半晌，终于意识到了些什么。

　　本该温暖的阳光打在他身上，变得格外寒冷。

　　阳光刺地他眼睛生疼，并以能不可估量的速度越来越炙热。

　　世界的太阳冉冉升起，

　　而他的月亮却已陨落。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