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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空仓验货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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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册书,印了整整一夜。
章佩兰与崔小满轮着上案,唐照微看版,卫临川坐在旁边记废张。第一遍刷墨太重的六张、纸边卷起的四张、套印偏开的三张,全数单放。
买方预付的纸里,八千张有六十二张受过潮。
比例不高,若不是崔小满提前指出,极容易算作印工手误。
晏书棠将纸料瑕疵写进交货附单,不扣工钱,也不向买方多索赔。首批实际耗纸数、废张数、余料数,逐项写清。
天亮时,三十册《家用收支簿》摞在前堂。
一半明封,一半素封。
每本末页都有半盏灯印号、编制者半灯书坊、刻工唐照微、印工章佩兰与崔小满。卫临川看见印工姓名时,翻了一遍现行条例。
“印工姓名不是必列项。”
“也没有禁止。”晏书棠说。
章佩兰摸了摸自己的名字。
反刻字与正写不同,她认了片刻才认出来。
“刻得丑。”
唐照微不服。
“总共六个字,我刻坏哪一笔了?”
“‘兰’字窄得像被门夹过。”
“版心就这么宽。嫌窄,下回你名字少写一字。”
“章佩?听着像我少穿了一块玉。”
两人吵着,崔小满已经把自己那本废样揣进衣襟。
“废样也要登记。”卫临川提醒。
“我买。”
“不得出售未核准废样。”
“那从工钱里扣纸钱,算印工留样。”
卫临川又去翻条例。
晏书棠道:“记作工序留样,封存到正式发行后归印工。以后写进工契。”
崔小满这才把书放回桌上,仍压着一只手,像怕人拿走。
她做了三年印工,印过几万页书。这是第一本在末页留下她名字的。
——
午时前一刻,板车抵达丰济仓。
伍牙人在场,另带一名蒙灰纱的女管事。她腰间挂着十七号仓门钥匙,没有报姓名,只出示买方验货木牌。
“货放进仓,盖印便可。”
晏书棠没有命人卸车。
“请管事在附单上签名或按指印。”
“我只代验,不代收。”
“谁代收?”
“货入仓后,自有人来。”
“何时?”
“与你无关。”
女管事声音压得低,口音却是照京本地。她伸手取最上面一本,唐照微先一步按住书箱。
“不收货,别拆。”
伍牙人脸色难看。
“晏掌柜,已到交期。长利行的人在此见证,你还要什么?”
“要一张日后能讨余款的收据。”
“验货印便是。”
“印拴在墙上,谁都能盖。它若欠我钱,我该告这堵墙?”
守门老汉在旁边听笑了,赶紧低头继续补草鞋。
女管事道:“你可以不交。误期赔款照契走。”
“我按时把货送到,是你方拒绝具名验收。”
“契上没写验收人必须具名。”
“也没写卖方必须把货交给一个不肯担责的人。”
双方僵在仓门前。
午时鼓响第一声时,伍牙人先急了。
长利行若让一份经过复验的书契因交付不明闹上牙署,行里的作保资格也会受查。
“我来收。”
他夺过附单。
“长利行代买方验收三十册,货入仓后由本行负责出具收讫。余款若因失货不付,先由本行垫。”
女管事侧过脸。
“伍牙人,你没有这个权限。”
“那便请你报姓名。”
她不说话了。
伍牙人咬牙按下牙印与自己的指印。
交付责任终于有了人。
仓门打开,一股霉木与旧灰气扑出来。屋顶确实塌过,后来只补了靠门一小块。内侧摆着三十只青布袋,每只袋口系一块木牌。
木牌上是编号。
甲四十一、甲六十三、乙十二……没有姓名。
女管事验完书,按编号一册装一袋。明封与素封也不是随手分,十五只写“户用”的袋子装明封,十五只写“私用”的装素封。
“这些书发给谁?”晏书棠问。
“福年善会受助的小业户。”
女管事说话时,伍牙人正在核对布袋数量。他数到第二十七只,发现其中一块木牌号码重了,又从袖中拿出一张小单核对。女管事立刻伸手遮住。
单上写了姓名。
晏书棠只瞥见两个姓和一条坊名,女管事已经将纸折起。她没有追着抢看,却更确定编号另有底册,并非为避人耳目随手编排。
“重复的袋子怎么处置?”
女管事换下一块木牌。
“善会自会核正。”
“请在验货附单上记明,交付时出现一次重号,由买方当场更换。若日后有人因重号领不到书,不能算半灯少交。”
伍牙人这回没等催,自己添了一行。他今日已经替无名买家担了一次责任,不想再替一块错木牌担第二次。
“既是善会,为何不在书契上写明?”
“受助人不愿叫人知道。”
“善会可以匿名,不能无主。”
女管事把最后一只袋系紧。
“晏掌柜只管印书。谁拿书,不劳你操心。”
“若编号与姓名住址另有对应册,半灯要求该册不得交给书坊、纸行或无关第三方,也不得用来追查受助人的私人欠账。”
“你管得太宽。”
“这八页账法由半灯署名。有人因使用它受害,读者不会去找一盏无主的折枝灯,只会找末页这半盏灯。”
女管事目光落在书尾,第一次显出不悦。
她原本大概没料到,成书必须保留合法印号和编印者姓名。
“后面二百七十册,不要印坊号。”
“做不到。列作书,依法必须有印号。”
“那便取消余单。”
“可以。按分批书契,首批验收后由买方决定是否启动下一批,不算违约。”
晏书棠没有为保订单退让。
女管事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本想用余单逼半灯去掉来源,晏书棠却早在第一日便把三千册拆成了十批。
三十册交清,附单由伍牙人封存。
离开前,晏书棠回头看了一眼青布袋。
其中一只木牌背面翻了过来。
背后不只有编号。
还有一枚极小的刻字:问薪。
另两只分别刻着“分产”和“私债”。
那些编号不是随意排列。
善会早已按每个人不敢公开询问的事,把三十册书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