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缺页有账
六 ...
-
六页被割,总账便像一张缺了门牙的嘴。
偏偏它还在说话。
晏氏账房在剩余页上写得清楚:半灯历年领纸、用墨、借工、分摊车脚,共欠主坊三百六十贯。
至于主坊该给半灯多少,一个字也没有。
晏崇礼第二日亲自来了书政司。
他不承认割页与晏家有关,只说总账经手者甚多,或在早年搬库时损坏。章佩兰手中的草算没有主坊总账印,不能用来抵债。
“家主说得有理。”蔺持章道。
唐照微一下站了起来。
“哪里有理?六页切得齐齐整整,也能叫搬坏?”
“刀割不是搬坏。但目前不能证明由谁割,也不能证明草算中的四十三贯六百文已经过双方确认。”
蔺持章将草算与总账分放两侧。
“书司不能用一张未签章草稿直接冲抵三百六十贯,也不能在应付账缺页时,只承认晏氏留下的应收账。”
后半句说完,晏崇礼脸色才变了。
“主坊每笔垫款都有领料条。”
“半灯分红也可能有寄售结算、工钱副契和纳税底单。给双方一日,各自补证。无法查清以前,书司暂不认定净债额。”
“一日如何查六年旧账?”
晏书棠道:“先查第一年。”
她没打算在一日内补出六页。
只要证明宁和二十一年确有一笔应付半灯的分红,总账便不是一册可以单向定债的完整账。三百六十贯要重新清算,不能成为拒发书引的既定债务。
晏崇礼看向她。
“你母亲若真有底账,为何六年不曾向族中追讨?”
“追过。”章佩兰说。
她从工钱簿里抽出两张旧回执。
一张写“分红待岁末总清”,另一张写“账房复核后另付”。落款都是晏氏账房管事。没有数额,却足以证明此事并非今日凭空冒出。
晏崇礼盯着回执,许久没说话。
“旧管事已经故去。”
“死人留下的字,不会因人死了便轻一斤。”章佩兰道。
她是来要钱的,面对族长也不肯把声音放软。
书司给了一间空屋,让双方各自核账。
半灯现有的旧纸分成三堆。
第一堆是寄售结算。宁和二十一年,半灯名下十七个寄售点共回款一百九十二贯。
第二堆是纸墨工钱。扣除纸、墨、刻版、装订、车脚与退书损耗,共一百零三贯四百文。
第三堆是并铺后由主坊代付的杂支,包括租税、修屋和两名印工工钱,四十五贯。
三项一抵,尚余四十三贯六百文。
与草算一文不差。
可寄售副契只找回十三家,缺四家;工钱簿里也少一名装订工的领讫。
算得上,却还合不拢。
章佩兰指着缺口。
“东平码头的书摊早散了,铺主前年去了岭南。另两家改做纸扎。今日未必找得到。”
“最后一家是回声讲棚。”晏书棠道。
齐少音保存着底册,能补一份。
至于装订工,工钱簿只写一个“邱”字。
章佩兰想了半晌。
“邱嫂。她丈夫卖木梳,住南城榆钱巷。领钱时总要换成半贯碎钱,说整串藏不住。”
唐照微立刻跑去找人。
晏书棠与章佩兰继续核纸料。旧领料条按纸张重量记,主坊总账却按整刀市价计。半灯领走一刀纸,用不完的余料已经归库,主坊仍将整刀全额列作借款。
六年里,这种重复计价至少有二十七次。
“难怪债越欠越多。”崔小满翻着领料条,“领一刀,还半刀,账上仍欠一刀。若照这么算,我去米铺买一斗米,吃半斗再还回去,还欠人家一整斗。”
卫临川道:“需要有归料验记。”
“领料签背面的斜线就是。”
晏书棠把第一章时辨过的旧记号重新列出来。二十七张领料签中,十九张背后有归料斜线;其中十一张能从主坊库存月结中找到数量增加。
证据仍不齐,却已形成两边相合的记录。
黄昏前,齐少音送来回声讲棚结算副册。宁和二十一年售书十九贯,退书三十一册,与草算吻合。
唐照微也把邱嫂带来了。
邱嫂六十多岁,耳朵不大灵,进门便问欠她的两百文是不是终于肯给。
章佩兰愣了。
“你当年没领齐?”
“领什么齐?说好一贯二百文,只给一贯。账房说剩下的跟年末分润一道结。后来铺子并了,我去两次,门房都不让进。”
她从木梳匣底翻出领钱条。
领讫处只按一贯,旁边有账房小字:余二百并入岁结。
缺掉的最后一笔,不仅补上,还多出一项晏氏未付的小债。
入夜时,宁和二十一年的账重建完成。
四十三贯六百文分红,加邱嫂二百文欠工钱,均有两类以上副契相合。书司不能据此认定其余五年数额,却足以认定晏氏总账缺失了对半灯有利的应付项目。
邱嫂听不全蔺持章宣读的官文,只牢牢记住自己的两百文仍算数。她把领钱条收回木梳匣,临走又折回来,问若晏家以后真肯付,是不是还要再跑一趟书政司。
卫临川替她在委托册上画出按印的位置。
“可以委托半灯代领,但到账后须有人上门告知,不得只在账上写一句‘已付’。”
邱嫂听懂最后半句,连连点头。
“对。钱没到手,纸上写得再饱,也填不进肚子。”
屋里忙了一日的人都静了静。六年分红在总账上是几道空口,对邱嫂而言,不过是当年少拿的两百文,是两把木梳、几升米,或冬里一床没买成的旧棉絮。
蔺持章写下核验结论:三百六十贯列作争议债,不纳入本次书引偿付能力;双方另行清算,不因发引免除任何一方债务。
晏崇礼没有按印。
“不纳入书引,不等于晏家认欠。”
“自然。”晏书棠说,“今日只是把门打开。账,我们往后慢慢算。”
他看着她,眼里第一次没有把她当成闹过几日便会回家的晚辈。
晏氏没有输掉三百六十贯。
却失去了用这笔未清之债关死半灯的机会。
书引核验墙上,旧债一项被改为“争议待清”。
只剩最后一项:账目分离。
而那一项要查的,正是三十册订单究竟属于半灯,还是仍能被算进晏氏主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