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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割去六年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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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佩兰是在当夜回来的。
折桂巷已经落钥,外面有人一下一下拍门,拍得不重,很有耐心。
唐照微提着灯去开,门外站着一名四十多岁的妇人。她裹着灰斗篷,鞋边全是干泥,左手提衣箱,右手还牵着一个年轻姑娘。
“章师傅?”
唐照微叫完,鼻子先酸了。
章佩兰把衣箱放下,甩了甩被勒红的手。
“哭什么?我从容州赶了三日路,不是回来吃席的。”
她进门先看封条,再看印案,最后看墙上的核验清单。
“还差两名印工?”
“是。”晏书棠道。
“我算一个。”
章佩兰从衣襟里摸出一块旧木牌。牌面一边刻装订,一边刻印工,是二十年前书业行会发的双工牌。
“十年没上印案,手没断,眼也没瞎。先试一百张,不合格再把我划掉。”
她又把身后的姑娘往前推了半步。
“崔小满,二十一,容州青竹印坊做过三年。去年回照京照料她娘,找不到肯收女印工的铺子,现给香烛店裁纸。”
崔小满生得瘦,手背却宽,拇指根有常年压纸留下的硬茧。
她向晏书棠行了一礼。
“先说好,我不白帮忙。日工四十文,夜工另加十五。印坏在三张以内算书坊耗损,三张以外若是我手误,从工钱扣;纸本身有毛病,不扣我。”
唐照微眨了眨眼。
“你一来便谈钱?”
“不谈钱,难道谈我们一见如故?”
章佩兰在旁边哼了一声。
“我路上教的。半灯如今穷,越穷越要先说清。”
晏书棠取纸写雇工契。
“印坏如何认定手误,由印工、刻工与书坊各验一次。有争议请严记墨铺或同行第三人复验。夜工每晚不超过两个时辰,连续三日后必须停一夜。”
崔小满问:“为何限制夜工?”
“困得眼花,印坏十张,扣钱的是你,赔纸的是我。谁都不划算。”
崔小满嘴角这才松了一点。
“成。”
两份工契签好,卫临川连夜验工牌。
章佩兰试印时,第一张刷墨略重,第二张右上角漏了一点,第三张才匀。她没有遮掩,把三张全放在核验桌上。
“老了,手生。”
唐照微道:“你从前闭着眼也不会漏角。”
“从前你还没印案高,话也没如今多。”
崔小满在另一张印案上试。她手快,十张里九张匀净,只有一张纸边卷起,被墨刷带出一道黑线。
“纸受过潮。”她摸了摸卷边,“不是今日受的,回浆时便没晾透。”
晏书棠记下这一点。
神秘买方预付的纸看起来上好,其中仍混着瑕疵。若三十册全部照收料数交付,印坏损耗由谁承担,契上没有写。
又是一处可能翻脸的缝。
蔺持章验过试印结果,准两人登记为半灯印工。
核验墙上,“两名合格印工”一项被划去。
只剩旧债与账目分离。
唐照微端来一锅热水,又从隔壁买了四只炊饼。章佩兰一路只吃冷食,捧碗时手指泡得发红。
她吃完半只饼,才问:“你母亲那本旧账呢?”
晏书棠拿来木匣。
六年分红栏依旧空白。
章佩兰翻得很慢,看到最后一页时,用指甲刮了刮装订线。
“少了一张。”
“哪里?”
“你母亲不留整页空白。每年分红未结,她会在数额栏画一根短线,在领讫栏写‘待清’。这六年一字没有,不像她的账。”
“可能是病后由别人接手。”
“头两年她还没病。”
章佩兰解开衣箱底层,取出一包旧纸。
里面有半灯工钱簿、印料领用条、寄售结算副契,还有一张被水洇过的分红草算。
宁和二十一年,半灯应分晏书棠之母四十三贯六百文。
草算下方另列三项:刻工分润、装订分润、女工病养钱。
“你母亲并不是只替自己要三成。”章佩兰道,“她那三成里,又分一成给做工的人。晏家并铺后,说公账不好拆,叫以后年末另结。结了两年,第三年便开始拖。”
F01那几页空白,原来不只藏着母亲的个人分红。
还藏着一群工人本该得到的钱。
“这些为何在你手里?”
“你母亲病重前让我带走。她说主坊总账只写大数,不写小工姓名,往后若有人不认,至少留一份底。”
章佩兰看着晏书棠。
“我原本不想这么早拿出来。你若认罪嫁人,这些账给你,只会叫晏家说你临出门还想讹一笔。昨日回声棚的伙计送信到容州,说你把半灯接下了,我才回来。”
“章师傅不怕半灯倒?”
“怕。怕得三夜没睡好。”
章佩兰掰下一小块冷掉的饼皮。
“可账在我箱底躺六年,也没自己长出钱来。总得拿回来见一回人。”
她不是来替已故旧主尽忠。
她是来讨自己的分润,也替当年那些女工讨一笔被总账抹平的小钱。
晏书棠重新写了一份委托契:半灯代旧雇工核对分润,追回后按名发放;无法找到的工人,其款暂存,不并入书坊经营。
章佩兰看完,在自己名字旁按印。
“这才像你娘教出来的。”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叩门声。
晏氏总账送到了。
送账的不是晏明琮,而是书政司两名差役。总账装在封箱里,由晏家、书司各压一道印,随行还有一封说明:因旧账年久,部分纸页虫蛀缺失,晏家只保证现存内容真实。
蔺持章当众启箱。
总账厚四寸,纸边发黄,按年份分作十二册。半灯并铺前两年的分红记录俱全,从宁和二十一年开始,相关页被整齐割去。
不是虫蛀。
刀口贴着装订线,一共六页,一年不少。
章佩兰的草算,恰好属于被割走的第一年。
卫临川低声道:“晏家说现存内容真实,却没有说缺页为何缺。”
蔺持章检查封箱目录。
“书司接箱时,缺页已经存在。只能证明晏家交来一本被割过的账,不能证明是谁割的。”
晏书棠看着六道平整刀口。
晏家宁可把总账送进礼文院,也没有毁掉整本。
他们留下所有能证明半灯欠债的页,单单割走了足以抵债的六年分红。
更怪的是,第一年草算尚存于章佩兰手中。只要逐一找回旧工和结算副契,这六页未必永远补不全。
割账的人若知道副本存在,便不会用这样容易看出的办法。
若不知道——
这六页账,很可能早在母亲把底账交给章佩兰之前,就已经从晏家总账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