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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陆东主
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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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卷楼送来请帖时,晏书棠正在数样书。
核验柜里只有一本。
封签完整,书角那枚唐照微不慎按上的淡黑指印也在。昨日窗边所见的素封书不可能从这里流出。
请帖只写了半句话:晏掌柜既看见了,不妨上楼看清。
落款,陆闻策。
唐照微把请帖翻到背面。
“他怎么知道你看见了?”
“因为他站在窗边,本就是让人看的。”
“去吗?”
“去。”
蔺持章道:“这是书坊私下往来,书司不陪同。”
唐照微瞥他一眼。
“今日没有核验名头了?”
“没有。”
他答得干脆,倒叫人不好再挤兑。
卫临川取出登记纸。
“核验期间,掌柜可以谈经营合作。若涉及样书、订单纸或寄售记录,回来后需申报。”
“知道了。”
晏书棠把铜尺放回袖袋,独自去了万卷楼。
——
万卷楼比半灯大二十余倍。
一楼售新书,二楼卖善本与书画,后院有十二间印房。书架之间铺着吸声的软毡,客人翻书时,连纸页都显得比外面清脆。
伙计将晏书棠引上三楼。
陆闻策没有摆宴,只备了两碗羊汤和一碟胡饼。
他三十岁上下,穿月白长衫,袖口卷到手肘,正在给一本失败的旧书贴签。书名《西市百铺录》,封面精致,里面却有大半铺子早已关门。
“晏掌柜吃过没有?”
“没有。”
“那先吃。空着肚子谈三十贯,容易把价钱听得太大。”
晏书棠坐下,没有客气。
羊汤煮得很浓,浮油也厚。她撕了半块胡饼泡进去,等热气散些才开口。
“陆东主昨日拿的是哪本书?”
陆闻策从案下取出素封薄册。
不是成书。
里面只有八页,正是回声讲棚试讲的内容,由人听记后誊写,后面全是空纸。封面的半灯是照着半灯门前印号描的,线条略歪。
“昨夜有人在回声棚听完,半个时辰便送到万卷楼。花了我一百文。”
“你故意站在窗边。”
“我若藏着,晏掌柜迟早也会猜。倒不如让你知道,公开试讲没有墙。”
“《家用收支便览》也是这样来的?”
“不是。”
陆闻策将一摞旧问条推到桌边。
“半年前,万卷楼买了四百余册带批注旧书,另从十三家讲棚收了问条。固定月钱、家中五项花用、月末余钱,都是从那里归出来的。”
“半灯寄售总册缺失的一页在你手里?”
“不在。我买的是旧书与问条,没有买过你家原册。”
“谁替你收的?”
“万卷楼旧书行的管事。账可以给你看,卖家姓名也可以查。”
陆闻策答得太快,也太坦然。
若不是早已准备好一套说辞,便是真不怕她查。
“你知道有人收带姓名的底册吗?”
“后来知道。”
“为何不查?”
“晏掌柜,我经营万卷楼,不经营照京每一个秘密。”
陆闻策喝了一口羊汤。
“有人肯卖问题,我买;有人不肯卖姓名,我不强求。至于别人想拿姓名做什么,只要没有借万卷楼的手,我没有权替全城人追问。”
这话冷,却不虚伪。
晏书棠不认同,也没有把他当场骂成恶人。
“那三千册空账订单呢?”
陆闻策放下碗。
“万卷楼上月也收过一份。五千册,不印坊号,每册三十六文,纸料由买方提供。”
“你没接。”
“接了,后来退了。”
“为何?”
“纸料送来以后,买方要求在空册中夹一页编号纸。编号与一个人的姓名、住址对应。万卷楼只负责装订,不得留副。”
“那些人是谁?”
“买方说是领取赈济的小商户。”
“你信吗?”
“不信。赈济名册有官印,不会托无名牙行做空册。”
陆闻策从抽屉里取出半张编号纸。
“退单前,我留了废样。编号前有一盏折枝灯。”
与油纸暗纹相同。
晏书棠没有伸手。
“你今日为何给我看?”
“因为那人转头找上半灯,还把万卷楼的新书摆在你眼前。有人想让你接单,也想让我盯住你。”
“陆东主不是已经盯了?”
“同行出了一个会看废纸的人,我自然要看。可我不喜欢别人替我挑对手。”
陆闻策笑了一下。
“何况你若被这张单拖死,《家用收支簿》的读者最后仍归万卷楼。生意赢得太省事,容易漏看代价。”
“所以你出三十贯买我的旧记录?”
“那是另一笔生意。”
“你倒分得开。”
“分不开的人,账做不长。”
两碗羊汤已经凉了一半。
陆闻策把编号纸推近一些,却仍压着一角。
“原件不能白给。晏掌柜用什么换?”
“我可以告诉你,半灯订单的交货仓。”
“丰济仓丙字十七号。”
他已经知道。
“那便没有可换的。”
“还有。”晏书棠道,“你们再版要增加计件与分次还债。若只照昨夜听记的八页做,还是会错。”
陆闻策眉梢微动。
“错在哪里?”
“这是另一笔生意。”
她把他方才的话原样还了回去。
陆闻策看了她一会儿,低头笑了。
“好。万卷楼给半灯折枝灯废样,半灯给万卷楼一份不含读者姓名的改版意见。双方各自使用,不得声称共同编书。”
“再加一条。万卷楼若发现编号册流向,告知半灯;半灯若查到买方身份,也只给你与订单相关的部分。”
“成交。”
他们各写一份交换凭据。
陆闻策看见她把“不得声称共同编书”写得格外清楚。
“晏掌柜很怕与万卷楼扯上关系?”
“半灯刚从晏家分出来,不想再做任何人的分号。”
“我也不收分号,只收值得买的东西。”
陆闻策把半张编号纸交给她。
“比如这间书坊,我仍愿意买。不是二十贯旧纸,是整个半灯。债我清,书引我替你保,掌柜仍由你做。万卷楼只拿六成。”
“六成还叫由我做主?”
“大事听我,小事听你。”
“陆东主留着这份好意,去找愿意只做小事的人吧。”
晏书棠收起编号纸,起身告辞。
陆闻策没有挽留,只问:“书引还剩三日。两名印工找到了吗?”
“尚未。”
“万卷楼可以借。”
“借人比借钱贵。”
“你算得很清楚。”
“算不清的人,账做不长。”
这次换陆闻策听见自己的话。
晏书棠下楼时,一楼新书卖得正热。伙计高声报数,木筹一枚枚落进罐里。
万卷楼不是靠阴谋长成今日规模。
它快、准,也舍得为读者问题花钱。
半灯面对的对手,比一个只会压价的大书商难得多。
而折枝灯背后的人,同时向两家书坊送过空册订单。
他要的,也许从来不是哪一家书坊。
是那些即将被编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