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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空仓不收   长 ...


  •   长利行的牙人姓伍,来时带着一脸不耐烦。

      “地址是买方定的,契上又没说仓里必须住人。货送进去,门边有验货印,盖过便算交付。”

      晏书棠把交货条推回去。

      “谁盖印?”

      “自然是买方的人。”

      “姓名呢?”

      “人家不愿露面,长利行替他作保。”

      “长利行保的是定钱与契书,不是收货人身份。若书放进空仓,第二日买方说没有收到,我找谁?”

      伍牙人捻着唇边短须。

      “晏掌柜,牙行做了十几年生意,不会为三十册书坏名声。”

      “三十册书不值多少。坏一次交付规矩,往后值多少便不好说了。”

      “你不信长利行?”

      “信,所以请贵行在收据上写明:货入丙字十七号后,由长利行承担保管与验收责任;买方不出现,也不得以未收货拒付后款。”

      伍牙人不肯。

      “我们只传契,不替人守仓。”

      “那便请买方露面。”

      “买方若肯露面,何必托牙行?”

      话绕回原处。

      唐照微抱着待改的印版,听得火起。

      “你们不守仓,仓里又没人,偏要我们把书丢进去。到时少一本算谁的?”

      “什么叫丢?门边有印。”

      “墙上刻一方印,耗子也能盖。”

      伍牙人拍桌起身。

      “半灯若不想做这笔买卖,直说便是。改了一回契,如今又挑地址,哪有掌柜日日改主意的?”

      晏书棠没有拦他。

      “契可以不改。货也会按时送到。但验货以前,不卸车。”

      伍牙人走到门口,又回头。

      “空仓门前等不到人,误了交期,违约算半灯的。”

      “烦请把这句话也写进牙行回话。”

      伍牙人甩袖走了,连茶都没碰。

      唐照微望着桌上那盏凉透的粗茶。

      “他连一口都没喝,倒把火气全留下了。”

      卫临川将双方原话记进核验簿。

      “牙行若不担责,晏掌柜坚持现场验收合理。不过买方只需在交期最后一刻出现,并不违反书契。”

      “那就等。”

      “印工尚未齐,三十册也印不出来。”

      “所以先去看仓。”

      蔺持章抬眼。

      “书司不会替书坊查买家。”

      “我也没请大人查。交货以前看清车能不能进去、屋顶会不会漏、书放哪里,这是卖方该做的事。”

      “我随行核验地址。”

      唐照微忍不住笑。

      “蔺大人不是不爱听故事么?这一回又是什么公差名头?”

      “防止订单核验人只看一方记录。”

      “卫录事去不就成了?”

      卫临川迅速低头,假装没听见。

      蔺持章道:“他留下核账。”

      唐照微还要说,晏书棠把一捆旧账放到她怀里。

      “你也留下改版。”

      “掌柜,我可是刻工。”

      “正因为是刻工,才该看着版,不是看着官。”

      ——

      丰济仓在城南,紧邻运纸、粮与香料的三条车道。

      丙字一列共二十间仓,十七号在最里侧。门前杂草不深,车辙却有几道新的,说明近日有人来过。

      守门老汉坐在隔壁仓檐下补草鞋。

      “十七号?早没人租了。前年秋里有商队借门前避雨,屋里掉瓦,险些砸死一匹骡子。后来连门都锁了。”

      “近几日有人送纸吗?”

      “这排仓天天进纸。哪辆车从哪间出来,我哪记得清。”

      晏书棠没有追着问人长什么样,只请他指明十七号的地界。

      仓门挂着一把新锁。

      锁身没有锈,与门上发黑的旧铁环很不相称。门边果然钉着一枚验货印,木柄用细链拴住,印面刻的不是姓名,只是“收讫”二字。

      印泥盒也新,揭开还有油光。

      蔺持章没有碰印,只看门缝。

      “锁是谁换的?”

      守门老汉摇头。

      “官仓退租后,私仓东主自己管。我只守外门。”

      “仓主是谁?”

      “早年姓曹。火后赔不起货,卖给谁便不知道了。”

      书契要求“货到门内”。不开锁,书进不去;若有人在交货时开锁,那人便至少能代表买方接触货物。

      晏书棠量了仓门宽度,又查看檐下避雨处。

      “车可以停在这里。后日午前,我们提前一刻到。买方不开门,货不卸。”

      蔺持章道:“门边这方印不能证明谁验过货。”

      “所以收据上还要手印,或由长利行牙人当面见证。”

      “对方或许会放弃订单。”

      “那也比书交出去后,连谁拿走都不知道强。”

      仓檐漏下一滴旧雨水,正砸在石阶青苔上。晏书棠往旁边让了半步,鞋尖仍沾湿一块。

      她低头看时,发现青苔边粘着半片纸屑。

      纸屑上没有字,只有一道裁断的弯枝。

      与订单油纸上的折枝灯纹相同。

      她没有去抠。

      纸屑已经湿烂,取下来也无法证明何时落在此处。她只让蔺持章与守门老汉一同看过,在交货勘验单上记明位置。

      “你不带走?”蔺持章问。

      “带走便碎了。记一件尚能复看的东西,比拿一团烂纸回去更有用。”

      “若今晚被人清掉呢?”

      “那也是一种回话。”

      晏书棠请守门老汉不要特意看守,也不许书司留人。

      对方若知道半灯来过,自会决定留还是清。她不想在空仓外耗掉仅剩四日。

      回程时,两人经过南市书街。

      万卷楼门前排着一列新书架,《家用收支便览》摆在最显眼处。旁边添了一块木牌:三日售出八百册,再版将增补计件工钱与分次还债。

      唐照微昨日才刻进半灯样版的两项,万卷楼也要加了。

      “回声棚有万卷楼的人。”晏书棠说。

      “公开试讲,任何人都能听。”

      “是。不能因他们听去便说是偷稿。”

      “你不生气?”

      “生气。”

      她摸了摸随身铜尺。尺边硌着掌心,凉得很。

      “可公开给读者的东西,本来便会让同行看见。要么不讲,要么就得接受别人学得快。”

      蔺持章侧过头。

      “那你为何不卖旧问条?”

      “听见公开讲本,与买下一个人不敢公开的问话,不是一回事。”

      万卷楼二楼窗边站着一个人。

      隔着车马与书幌,只看得见月白衣袖和手里一册素封薄书。

      那封皮没有书名,只有半盏灯。

      半灯唯一的试制样书仍锁在核验柜中。

      窗边那人拿着的,却像第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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