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三家灯火 ...


  •   联保监督约定写了六遍。

      第一遍太宽,凡半灯违规,三家都要连带。

      第二遍太碎,连一张校版废纸遗失都列作违约。

      第三遍只护保人,把书坊责任拆得几乎无从追究。

      写到第五遍,卫临川趴在桌上睡了一刻钟,醒来时右脸压着半页反字,唐照微笑得险些把墨打翻。

      第六遍天将亮时才定。

      回声讲棚监督读者问条与讲本授权。

      程三娘监督寄售、退换及不识字订户的收据。

      折桂巷的严记墨铺监督印数、印号与废页销毁。

      三家每月可以查看自己负责的账。发现问题,先要求半灯限期更正;涉及私印、冒名、擅卖姓名或故意瞒报印数,可以撤保并报书司。

      书坊一般亏损、欠工钱和经营债务,由半灯自行承担,不拖保人填窟窿。

      晏书棠看完最后一遍,先把“欠工钱”圈了出来。

      “若半灯拖欠工钱,刻工与印工怎么办?”

      “可以按雇工契追偿。”卫临川道,“不应由联保人替你发工钱。”

      “在书坊门前公示欠薪,保人有权因此撤保。”蔺持章补了一句。

      唐照微揉着发酸的手腕。

      “这还差不多。掌柜若欠我一年钱,我总不能只拿欠契回家供着。”

      “你昨日才欠二百四十文。”

      “欠一日也是欠。”

      晏书棠把公示欠薪写入第六稿。

      严记墨铺的严掌柜卯时开门,看见四个人带着六稿契书站在檐下,第一句话便是:“我不保。”

      唐照微把最薄的第六稿递过去。

      “您先看。”

      “不看。晏氏主坊如今还欠我两月墨钱,半灯又背着三百六十贯。我替你们保,明日官差先搬我的墨。”

      严掌柜年过五十,指甲缝常年染黑,说话时还拿木勺搅一桶新兑的松烟墨。

      墨气冲鼻,唐照微打了个喷嚏。

      “晏家欠的,怎么能算半灯?”

      “昨日以前你们还挂同一块号。今日说分便分,我若信得这样快,墨铺早叫人赊空了。”

      晏书棠不劝他讲旧情。

      “严掌柜不肯保,是怕晏家欠款牵连,还是不信半灯会照数印书?”

      “两样都怕。”

      “晏家欠墨钱,与联保无关,契上写了。至于印数,我想请你监督。”

      严掌柜搅墨的手慢下来。

      “我监督?”

      “半灯每次领墨、开印、报废多少页,都给严记一份简账。你卖墨多年,印三百册该用多少,一眼能看出。若半灯报印三百,耗墨却够印五百,你可以立即查。”

      “你把耗墨账给我看,不怕我知道你印什么、印多少?”

      “书名可以封存,只报纸张、版面和印次。正式发行后再解封。”

      严掌柜放下木勺,终于接过契。

      他识字不多,看得慢。看到重大违规最高承担三贯时,先问了一遍什么叫“故意瞒报”。看到书坊亏损不连带,又让卫临川用白话重说。

      “也就是说,半灯倒了,我不替她还那三百六十贯?”

      “不替。”卫临川道。

      “她私下多印,官府罚我,最多三贯?”

      “只在你明知多印、仍替她隐瞒时承担。你主动报告,不罚。”

      严掌柜又看向晏书棠。

      “我有什么好处?”

      唐照微愣了。

      街坊相识多年,她原以为说清风险便够了。

      严掌柜却不欠半灯人情。

      晏书棠道:“半灯不承诺只买严记的墨。那会把自己再绑进另一家铺子。但同质同价时,严记有优先供货权;每批书末页可以列墨料来源。若墨有问题,也照样写明。”

      “好处与坏处都带我的名字?”

      “只写事实。”

      严掌柜咂摸了一会儿。

      “你这买卖做得不讨喜。”

      “讨喜的话,昨日三十贯我已经收了。”

      “这倒也是。”

      严掌柜最终按下第二枚联保印。

      ——

      程三娘比严掌柜更难劝。

      她不是不信半灯,是拿不出三贯风险。

      “我一年到头,刨去面、炭和摊钱,手里也留不下五贯。你叫我押三贯,夜里还睡不睡?”

      “你负责的是寄售收据。只有明知半灯少记货款或拒绝退换,仍替我们遮掩,才会被罚。最高五百文。”

      “官府嘴里的‘明知’,到时候谁说了算?”

      程三娘在三百文旧账上吃过亏,不肯再信一句含糊话。

      蔺持章把约定翻到争议处置。

      “书司若认定你明知,必须列出你何时知道、看过何种账、做过什么。只因你是联保人,不能推定你知情。你可以申请当面对质。”

      “当面对质要不要钱?”

      “不收钱。”

      “要不要关铺?”

      “核查期间不关蒸饼摊,除非与你自己的经营违规有关。”

      “写进去。”

      卫临川提笔加上。

      程三娘仍没有立刻按印。

      她把契带回摊上,一边揭蒸笼一边让儿媳逐条念。热气扑在纸上,纸边很快卷了。她嫌官文中“推定知情”四个字难懂,让改成“不能只因作保便说她早已知道”。

      蔺持章同意改。

      “官府的契也能这么写?”唐照微问。

      “意思不变,能让签契的人读懂,比四个字省纸更要紧。”

      程三娘听见这句话,终于蘸了红泥。

      她不写名,仍画一只蒸笼。画完觉得不够,又在蒸笼上添了三道热气。

      三家联保,齐了。

      没有人因为晏书棠可怜而担保。

      齐少音要讲本与问条权,严掌柜要优先供货和墨料署名,程三娘要一份自己能看懂、不会吞掉小摊的契。

      他们各取所需,也各自盯住半灯的一双手。

      申时,书司收下联保约定。

      谢院正的复核意见随即送到,只写两行:旧例未禁分项联保,可试行一年;一年内发生争议,须逐案报礼文院,不得自行扩大保人责任。

      蔺持章在半灯门前揭去联保缺项。

      核验清单还剩三项:旧债、账目分离、两名印工。

      书引只剩四日。

      晏书棠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长利行便送来首批交货地址。

      三十册《家用收支簿》,后日午时以前,送往城南丰济仓丙字十七号。

      唐照微拿着地址,觉得眼熟。

      “那车纸便是在丰济仓外装的。”

      卫临川翻出送货记录。

      确实是同一处。

      买方从丰济仓送出纸料,又让半灯把印好的账册送回丰济仓。像是绕着照京走了一圈,只为借半灯的手在空纸上添八页字。

      蔺持章命书吏去查仓籍。

      半个时辰后,回话送到。

      丰济仓丙字十七号三年前失火,屋顶塌了大半。仓主早已退租,官册上至今无人续用。

      “空仓?”唐照微问。

      “空了三年。”

      “那书送给谁?”

      长利行的交货条上没有收货人姓名。

      只有一句:货到门内,自有人验。

      首批三十册尚未开印。

      那座无人使用的空仓,却已经等着收书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