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半灯开门
书 ...
-
书引核验的最后一项，在三十册交付后通过。
从分产之日起，半灯使用独立印号、独立书契、独立纸料账与工钱账。晏氏主坊没有参与履约，也未承担损耗。
书司据此认定，两处已经形成可以区分的经营事实。
宁和二十七年三月初四，半灯旧引到期前一日，书政司核发一年短引。
不是五年长引。
一年内，半灯每月须送印数、订单与寄售简账；分项联保试行期间发生争议，要另行复核。若晏氏私印案最终证明半灯曾参与，短引仍可撤销。
唐照微拿到那张纸，先翻到背面。
“怎么这么多附条？”
卫临川道：“因为你们有争议债、试行联保，还与涉案印号分离不足七日。”
“万卷楼的书引也写这么多？”
“万卷楼的是五年长引，附条另装一册。”
唐照微顿时觉得眼前这一页不算多了。
章佩兰用帕子擦过手，才去摸右下角的官印。
“真的？”
“真的。”晏书棠说。
“明日不会又来封门？”
“若今晚不私印，不会。”
唐照微在后面道：“章师傅，你别问了。再问，卫录事要把‘真的’也记三遍。”
卫临川正在登记发引时辰，闻言抬头。
“同一事实记一次即可。”
铺中几个人都笑了。
笑声不大。忙了六日，谁都累得提不起气力，连高兴也慢半拍。
晏书棠把短引挂在前堂最显眼处。
封条一张张揭去。
纸在门上贴了几日，浆糊已经干硬。唐照微揭得急，扯下一小片旧漆，露出底下更早的一层青色。
“坏了。”
“先留着。”
晏书棠没有让她补漆。
门旧，匾也旧。半灯不必在开张前装出从未破败过的样子。
她取下“晏氏半灯分号”的旧匾。
匾很沉，四个人合力才从钩上卸下。背面木头被虫蛀出几个小洞，正面的“晏氏”二字却描过三层金漆，比“半灯”亮得多。
唐照微拿刨子削去前两个字。
金屑、旧漆和木灰簌簌落下，露出木头原色。章佩兰重新描“半灯书坊”，崔小满扶着匾，严掌柜送来半碗最黑的松烟墨。
程三娘端来一笼卖剩的蒸饼。
“不是白送。昨日试讲订书的四十二人，今日若来交定钱，每人买一个。卖不完你们自己吃，照数结账。”
齐少音最后到，带来一块寄售木牌。
正面写：半灯书坊合法寄售。
背面写：不好用，十日内可退。
“退书也退钱？”她问。
“没有污损便退。已经写过的账册不能再卖，退回后由半灯封存或当面毁去，避免旧账外流。”
“用过还退，亏的是你。”
“若很多人都退，说明书有问题。那笔亏损本来便该半灯吃。”
齐少音把木牌挂上。
“行。往后讲棚替你听骂声。”
开门时没有鞭炮。
纸坊怕火，折桂巷本就禁放。唐照微点了一盏旧书灯，放在门槛内侧。灯芯剪得不好，火头先冒了一缕黑烟，熏得新匾下沿发灰。
“开张第一日便熏黑招牌。”她懊恼道。
章佩兰把灯芯挑短。
“灯烧久了，哪有不沾烟的。”
街坊陆续来交定钱。
程三娘的蒸饼卖完了，四十二份试讲意向中有三十一人正式预订。加上原有二十七份，半灯《家用收支簿》的真实预订达到五十八册。
万卷楼同类书已经卖过千册。
五十八不算多。
门前也没有长队。有人交完十文便匆匆去做工，有人翻过样书又把钱揣回去，说等发了工钱再来。一个挑担的货郎问了半天，最后嫌六十文太贵，只抄走退换地址。
晏书棠都让他们走。
唐照微起初还盯着每个没买的人，后来忙着替一位老妇解释素封和明封的差别，便顾不上了。程三娘坐在门边收蒸饼钱，收错一次，自己先在试用账页上画掉重记。
这场开张既不轰动，也谈不上满堂彩。门槛边全是湿鞋印，灯烟熏黑了匾，第一笔预订钱还不够付完刻工欠契。
午间风大，那张一年短引在墙上翘起一角。章佩兰取了一点糨糊重新贴牢，手指按在“半灯书坊”四字上许久。六年前她离开时，匾上最亮的是晏氏；如今官纸上终于只剩半灯。
她没说什么，转身把冷掉的蒸饼放到印案边，招呼崔小满趁空吃一口。铺子既然活了，下一顿工仍要照做。
可门一直开着。
每张订单却都写明明封或素封、是否允许匿名汇总问题、是否需要讲棚教用。半灯知道这五十八册会去哪里，也知道出了错该去哪里找回来。
午后，书政司撤走驻坊核验桌。
卫临川抱着文书匣，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唐照微问：“不舍得走？”
“我在想核验簿还差一张领回清单。”
“我就知道。”
“还有，你欠书坊半张饼钱，晏掌柜尚未实际扣工钱，不入公账。”
唐照微把门帘朝他身上一甩。
“快走。”
蔺持章在街对面，没有进门。
晏书棠送出最后一份核验回执。
“蔺大人不进来看看？”
“书引已发。今日书司没有查铺理由。”
“买书不需要理由。”
蔺持章看向架上的《家用收支簿》样书。
“尚未正式发行。”
“可以预订。十文定钱，交书时补五十文。”
“我有账房。”
“你也可以自己记。”
他沉默片刻，竟真的取出十文。
“明封还是素封？”
“素封。”
“是否允许匿名汇总使用问题？”
“允许。”
晏书棠写下第五星十九份订单。姓名一栏落“蔺持章”三字，笔画规整，没有官衔。
他拿着订书凭据离开时，长利行又送来一封信。
不是第二批启动书契，而是一张询价单。
福年善会询问，若订制一千册素封《家用收支簿》，由善会提供纸料、半灯负责内容与印制，最低可以做到多少。
询价单右上角印着完整的折枝灯。
灯枝下还有一行小字：长宁大长公主府施资。
核心反派尚未露面。
她的名字，却第一次随一千册订单落在半灯柜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