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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我 回溯我的原 ...

  •   我叫江禾,禾苗的禾。
      这个名字是母亲帮我取的,我相信她本意是希望我一生安稳,被滋养着长大;但禾苗柔弱,必须寄生于别人的庇护下。就像我母亲,必须要靠爱才能活。
      我母亲江蔓,把自己长成绕楼的青藤,只攀在我父亲的窗沿。
      她以为攀附便是地久天长,却不明白,藤蔓缠住的是过往,而不是他的心上。

      我还记得小时候刚学会走路时,跌跌撞撞跑向她,她脸上温柔的笑意;也记得和她一起在阳台上种茉莉时,她手指轻轻抹去我脸上泥土的温热。
      她很喜欢茉莉,也很像茉莉。
      她身上总是有淡淡的茉莉花香,也总是穿着白色的长裙,在厨房、客厅、卧室操劳。
      她把全身心都投入了这个家,或者说,我父亲。
      幼小的我靠在她怀里,问:“妈妈,为什么你这么喜欢茉莉呢?”
      她将目光投向阳台上被阳光裹着的茉莉,花瓣透着一层柔光,干净得不染尘埃。然后看向我,用手轻轻刮了下我的鼻子,柔声道:“因为你爸爸喜欢呀。”
      她自己都没察觉,嘴角正轻轻往上弯着,不是刻意的笑,只是心里太满,自然而然漾在脸上。那么幸福,那么憧憬。
      我永远都记得她当时的表情。因为在不久后,她眼里的光就会渐渐散去,变成歇斯底里的魔鬼。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那样温柔、在意自己形象的人,会在质问时声音尖锐刺耳,会在祈求时披头散发,会在哭泣时撕扯裙摆。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那个她深爱的人,那个背叛她的人,那个曾经也爱她的人,我的父亲。

      我对父亲的印象很模糊,因为他总是早出晚归,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
      但是我记得他将我抱起时有力的臂膀,和他跟我母亲说话时的轻声细语。无论是开家长会还是去游乐园,陪在我身边的只有我母亲,父亲的身影总是缺席。
      看着别人一家三口脸上洋溢的幸福笑容,我总是会问:“为什么爸爸总是不跟我们一起?”
      母亲也总是回答:“因为他很忙呀,忙着给我们更好的生活。”
      可我不明白,什么才叫更好的生活。
      班上有位男同学家里很穷,但是每天中午他父母都会给他送饭。饭菜很简单,有时候只是一个馒头和一包咸菜。
      但是他还是很开心,每次中午下课铃敲响的时候跑得都跟飞一样快。
      我觉得那样的生活更好。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能忙到每天连打一个视频通话的时间都没有。更不明白,为什么他那么忙,却能挤出时间去陪伴他的玫瑰。
      越来越晚的回家时间,越来越长的出差时间,和他身上,越来越浓的玫瑰香气。
      我母亲变得越来越沉默,沉默地做饭、沉默地洗衣服、沉默地照料阳台上的茉莉。
      我不知道家里的什么东西改变了,但能感受到母亲和父亲之间,已经隔上了一层越来越薄的膜。
      这层膜的破裂是在我母亲为父亲解领带的时候。她发现我父亲衬衫领口上,印着一枚鲜艳的口红印。
      积压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失控,眼泪混着怒火一起砸下来,她声音先是发颤,紧接着便尖锐地炸开:
      “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你凭什么这么轻贱我?!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我为你付出这么多,换来的就是这些吗?!你回答我!”
      她浑身都在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质问都带着快要窒息的绝望。
      回应她的只有长久的沉默。
      她再也维持不住仅有的体面,发了疯般将视线所及的所有东西往地上砸。这个像玻璃瓶一样脆弱的家,终于碎了。
      那年,我刚小学毕业。从此以后,我的生命里只剩下我和我母亲。

      我升入初中,无论是放学回家还是开运动会,缺席的是父母的身影。
      回家的路长的没有尽头,陪伴我的只有身上愈发沉重的书包,和心里逐渐蔓延开的恐慌。
      一步,两步,我离家越来越近。三步,四步,我离家越来越远。
      我最怕推开家门的那一瞬间。迎接我的永远是紧闭的窗帘,昏暗的房间,和满屋沉闷的气味。
      散落的外卖盒、空水瓶堆在角落,无人收拾,母亲蜷缩在沙发里,怀里紧紧抱着父亲穿过的外套——那外套早已洗得发白,没了半点他的气息,可她却视若珍宝。
      她懒得梳洗,原本柔顺的长发变得干枯油腻,胡乱地披在肩上,那张曾经温柔清秀的脸,日渐苍白憔悴,眼底没有一丝光亮,只剩无尽的空洞与悲伤。
      她会对着空荡的房间,轻声呢喃父亲的名字,说着只有她自己懂的情话;会突然抓住我的手,眼神慌乱又疯癫,反复念叨:“你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我不够好?我改,我什么都改,你让他回来好不好……”
      她身上再也没有出现过茉莉花香。我看着她疯癫的模样,听着她破碎的话语,意识到那个像茉莉花一样温柔淡雅的母亲可能已经枯萎了。
      我只能紧紧抱住她,将我的体温渡给她,仿佛我父亲从未离去,毕竟我身体里流有他温热的血。
      我一遍遍地告诉她她还有我,可是这些话像消失于大海,根本传不到被困在海底的她的耳朵里。
      她变得越来越偏执,偏执的让人害怕。
      她会一遍遍摩挲着全家福上父亲的笑脸,然后突然崩溃,把照片狠狠摔在地上,再在下一秒,扑到地上捡起照片,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灰尘。
      她会一次次在夜里打开门,望向空荡荡的走廊。等到门外毫无动静,再一瞬间抱住自己的膝盖,哭的撕心裂肺。
      这种近乎神经质的偏执也蔓延到我身上。
      在我回家晚了一些时,在我要写作业忘记晾衣服时,她会声嘶力竭地质问,嗓音又尖又哑,像一只翅膀被折断的鸟。
      但或许她的翅膀早就开始退化了——在她决定把自己栓在父亲身边的那一刻开始。

      而我,也在这种破碎中,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或许人也有雏鸟情结吧。无论多少次想起母亲通红的眼、凌乱的头发,我也依旧对她怀着希冀和依赖。
      我害怕回家,可我更害怕丢下她一个人;我心疼她的痛苦,却又无力拯救她。
      我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怯懦敏感,又极度缺乏安全感。上课总是走神,脑海中一遍遍浮现的是母亲缩在床角空洞的眼。
      如果我那时候能敏锐一点,是不是母亲就不会这样了?
      如果我当时能成熟一点,是不是这个家就不会碎了?
      少年人的朝气和光亮从我眼里消失了。我渐渐疏远了所有朋友,独来独往,像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小兽。
      我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收拾脏乱的屋子,自己洗衣服,每次放学回家第一时间就去找母亲,生怕她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每次去食堂都打最便宜的饭菜,我还没成年,母亲还没工作,我们都靠父亲每个月打来的钱过活。
      日子在无尽的煎熬中一点点过去,我升入了高中,成绩一落千丈,心里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喘不过气。
      我变得阴郁、孤僻、不爱笑,对未来没有任何期待,所有的心思都拴在母亲身上,每时每刻都在担心,她会彻底离开我。
      但命运写下的剧本不可修改,该来的总是会来。
      那是高考前夕,教室里堆满了复习资料,黑板上写着倒计时,所有人都在为了未来奋力拼搏。
      只有我,每天浑浑噩噩,不知道该归向何处。
      那天我突然莫名心慌,眼皮止不住地狂跳。我偷偷翻墙出了学校,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家看母亲一眼。
      喘着气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迎接我的没有往日的哭泣,没有喃喃的低语,只有可怕的安静。
      窗帘缝隙漏进一缕阳光,直直地照在床头。母亲安静地躺在床上,穿着最喜欢的白色连衣裙,难得收拾得干净整洁,头发梳得柔顺,脸上没有一丝泪痕——仿佛又变回了曾经那个温柔美好的样子。
      可她闭着眼睛,无论我怎么喊、怎么摇,都没有回应。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掉的安眠药瓶,旁边是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满是偏执的爱意,没有一句留给我,全是她对父亲放不下的执念:
      “我到底哪里不好了,下辈子我会改,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明明是盛夏,窗外阳光刺眼,蝉鸣聒噪,可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刺骨的寒冷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我站在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疯狂地涌出,视线模糊,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我即将迎来据说人生最重要的高考,可我却永远失去了母亲。
      那个曾经全心全意爱过我的母亲,终究被她执念的爱情彻底吞噬,在我最关键的人生节点,抛下我,永远离开了。
      母亲的颓废、疯癫、直至最后的自杀,像一根深深扎进我骨髓的刺,永远拔不出来,也永远无法愈合。
      我被困在那场无尽的夏夜里,再也走不出来。
      那年,我刚过十八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从此以后,我的生命只剩下我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 3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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