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造的山海》yY蝴蝶s

2、Chapter 2 未被命运找到的角落 樱花坡再度

　　早上七点，墨菲斯再次抛弃了我。我拉开窗帘，厄俄斯也没有用她柔软的手臂接住我。
　　天上挂着的是沉甸甸的阴云，空气好像被压缩了，我有些喘不上气。
　　酒店供应的早餐是当地特色的虾仁包子和豆腐脑。
　　面皮蒸得暄软透亮，透着淡淡的麦香；嫩白的豆花颤巍巍卧在碗中，像凝住的云朵。
　　应该是很诱人的，但却激不起半分食欲。草草吃下几口，我怀着隐秘又荒唐的期待，拿上摄像机出了门。
　　Y城没有常见的高楼大厦，取而代之的是街道旁挤挤挨挨的老楼。
　　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更深的旧色，电线像乱麻一样悬在半空。耳边充斥着叫卖声、邻里寒暄声。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走，拍下林林总总的店铺，墙根下泛出新绿的花草，伸着懒腰的小猫。
　　明明可能只是随口的一句话，我却还是生出一种怅然感。那种遇到一点点不顺心，就想要结束一切的冲动又冲了出来。
　　我试过改变，想变得“正常”，不想在别人眼里，我是一个没事找事、遇事不顺就喊着去死的疯子。但我做不到，那些情绪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坏掉了。所以还不如就这样散架吧。
　　我决定出发去当地最有名的“樱花坡”，据说那里坡下的二月兰顺着地势铺展，紫浪翻涌，与上边的樱花遥相呼应，一高一低，一粉一紫，是无数新人赞颂的“婚拍圣地。”
　　我要在那里为我的自杀计划画上句号。

　　走到“樱花坡”，发现果然名不虚传。
　　阴云漫垂的天色下，二月兰在沉郁天光里透出温柔的生机，像大地悄悄铺开的一层薄纱。一旁的樱花粉白花瓣垂落枝头，少了晴日里的明艳，多了几分清冷。
　　我蹲下身，近距离拍泛着浅紫的二月兰，樱花树的树身恰好遮挡住了我。
　　忽然想起了简媜的句子:“躲到台大校园杜鹃花丛下，不要被命运找到。”
　　耳后传来微痒的感觉，我拿下来一看，是一朵樱花。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我心底竟然开始滋生出欢喜。
　　转过头，抬眼，又对上了那双清澈的眼眸。
　　“我就说我们很有缘吧。”他俯下身，双手撑着膝盖，朝我笑。
　　他今天穿了简单的白T加牛仔裤,气质干净脱俗。
　　还是被命运找到了啊。

　　我们在坡上并肩而坐，二月兰将我们圈在其中。温度通过相碰的肩头传递，然后达到一种平衡，让我们好像融为了一体。
　　他告诉我他是一名地质勘探员，常年在山野间行走。风餐露宿是常态，孤独是常态。
　　“不会觉得很辛苦吗?”我感到疑惑。
　　“不会啊，当我读懂这片土地的语言，就觉得一切都值得。”他的声音柔和但却坚定。
　　“工作之余我就会去各种地方旅行，想去哪儿去哪儿，”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突然短促地笑了一下，“我发现我好像一直在漂泊，居无定所。”
　　“你不喜欢这种状态吗？”
　　“喜欢啊。我喜欢山间的风，天边的云，林间的鸟。不用将就，很自由。”
　　他将几片掉落的花瓣敛在手心，又吹向远方。我的思绪跟着花瓣荡开，在时间之河中逆流而上。
　　曾几何时，我也想这样活着，就只是单纯地活着，感受着灵魂没有枷锁、彻底舒展的模样。
　　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每当我和陆桉对视时，心脏都会为之一颤。我以为或许是心动，但此刻我才意识到，更多的是灵魂深处的共鸣。
　　遇到灵魂相似的人的概率是二十万分之一。
　　如同在亿万颗星中，找到与自己频率共振的那一颗，这不是缘分，而是奇迹。
　　是生命要走到尽头时，枯木逢春般的奇迹。
　　那他的心脏现在也跟我一样，越跳越快、像濒临爆发的火山吗？
　　“等到了夏天，要一起去S城看海吗？”他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可能很突然，但是我觉得会是一场不错的旅行。”
　　“跟你相处很舒服。”他直视着我的眼睛。
　　“可以。”脸颊微微发烫，我有些不自在的别过脸。
　　他追上我的眼睛，“我的火车要开了，可以送我去车站吗？”
　　我慌乱地点头，起身快步向前。
　　他轻笑了几声，按住我的肩把我转了个面:“你走反了，火车站在这边。”
　　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烫得我肩背发僵。
　　他垂着眼看我，眼尾弯着，声音放得更轻:“可以加个微信吗？到时候好联系。”
　　我点开二维码界面，他拿出手机一扫，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苹果头像。他愣了一下，语气戏谑:“好像你现在的脸啊。”
　　我耳尖骤然烧起薄红，下意识垂眸避开他含笑的视线，指尖攥紧手机侧边，心底又羞又乱。
　　阴天有些凉丝丝的风落在脸上，都压不住骤然升温的耳根。
　　他看到我的反应，眼睫轻轻颤了颤，随后笑的更开了。
　　那笑意漫到眼底，亮得像盛了满眶的星光。
　　后来我翻他的朋友圈，干干净净的，只有几张风景照，没有自拍，也没有任何人的评论。像一个刚注册的新号。
　　那时候我只当他是不爱社交的性子，没往深处想。

　　我们一起走到进站口，广播里刚好播报他那一班车的检票通知。
　　“在离开之前，能冒昧地请你帮我给这次旅行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吗？”说着，他向我张开双臂。
　　不对劲。我不对劲。
　　明明本能该后退躲开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我觉得他像是技艺精湛的木偶师，把透明的丝线偷偷缠在了我的身上。
　　不然为什么我会不由自主地向他倒去呢。
　　胸口相贴，灵魂相契。
　　我们像是容器碎裂成的两部分，严丝合缝地又粘在了一起。原来他的心跳频率跟我一样。
　　咚咚，咚咚。
　　他在我耳边轻声道:“S城见。”然后松开，只留下无形的丝线将我们相连。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回过头，眼睛散发着前所未有的光彩:“一定要再见哦。”
　　我点头，露出一个应该不太僵硬的笑。
　　他像是放下心来，大步向检票口走去。他的背影越缩越小，最后凝为一个晃动的白色小点，再消失不见。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很想看夜晚的星空。点开手机上的“天气”，明天是个大晴天。 我开始期待明晚了。
　　原来活着，也可以有期待。
　　我的自杀计划，可能要暂时搁置了。

作者有话说

　　看鲁豫和蔡磊 段睿谈话有感
“只要不放弃，四面八方都是前方”
有时候只要一句话或者一些细节就能让我重新振作起来，让我觉得我有能听到清晨鸟叫的勇气，有能看到彩霞的运气，有能战胜雪山的志气。或许是这样上天才会给我无穷无尽的苦难和逐渐麻木的敏感。是不是我太好哄了，所以才不肯把一点点的天降之物寄给我，让我独自打怪升级，血条清空再满，反反复复。其实怨来怨去，还是怨自己没有能力和天资。
可能我连航行在时代之河的船都未乘上，只是呆滞的，迷茫的，困惑的，任由水流从身体的每一个缝隙透过。我不知道怎么买到船票，也更不必说找到材料来造船。好像对于我来说，变成一颗石头比随波逐流更加容易。怎么就来到了这样一条河流呢，什么时候来到这样一片水域呢。我的身体被两边冲刷，腐蚀成不同的样子。一边描绘着无意义和幼稚的追逐，萤火虫和繁星闪烁的夜晚，树枝和光影共舞的窗外；一边书写着AI时代的冲击，情感的廉价庸俗，科技的更新换代。可是，我到底本来是什么样子，我到底能做什么。或许跟我同一代的人也不明白吧，为什么从小教给我们的是要听话，现在却告诉我们“这个时代不需要循规蹈矩的人，属于敢于挑战无解的人”。我们该何去何从。或许就是这样，河水中才伫立着那么多表情痛苦的石像。
当我对生活的看法充斥着悲观，当我找不到除了姓名之外我存在的意义，我为什么要活下去。“生命的意义只需要呼吸”“过度思考会陷入虚无主义”“一切的爱恨都在自寻烦恼”主流派又告诉我生命的意义在，活着。可是，活着不是一个生命存在的表象吗？不是物理层面的现实吗？意义，不是精神上的追求吗？思考的度到底在哪里？这个时代很敷衍，问题的回答是另一个问题，让楼越建越高，落下来风声持续的更久。
我不明白，明明很痛苦，明明无所适从，明明找不到想要的所有，我还是下不了决心去死。
可能这是上天的变态之处吧，给你求生的本能，给你割不断的羁绊，给你舍不得的这些那些，用这样一点东西吊着你经历无数的艰难险阻，再赐与你一点骄傲与倔强，让你无数次的产生勇气与希望。可当我陷入虚无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只是在那飘着。难道乐观是骨头，悲观是只能划破皮肤的钝刀？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还活着，或许我内心仍在期待着，等待着什么。或许是爱，那能把刀打飞的利箭；或许是痛苦，那能把刀变成利刃的磨刀石。我在等待，真正的活下去，或者死去的那一刻。